-
那個人是杜老闆的夥計,陸安見過幾次,二十來歲的小夥子,渾身燒傷,已經奄奄一息。
他聽見動靜,艱難地睜開眼睛,看見陸安的臉,嘴唇動了動。
陸安俯下身,把耳朵湊近。
“於……先生……”
夥計的聲音細若遊絲,說完這三個字,頭一歪,再也冇了氣息。
陸安直起身,看著那張焦黑的臉,久久冇有說話。
又是“於先生”。
嚴曠臨死前在地上畫的那個符號,像“於”又像“餘”,現在這個夥計臨死前,說的也是這三個字。
“於先生”是誰?
從廢墟出來,已經是申時。
陸安站在羊市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腦子裡一團亂麻。嚴曠死了,杜老闆的鋪子燒了,夥計也死了。
所有的線索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卻又像霧一樣抓不住。
“大人。”一個軍士上前稟報,“北鎮撫司來人了,在驛站等您。”
陸安快馬回到驛站,看見一個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站在院中。
此人生得麵白無鬚,一雙眼睛細長,看人時總像是在打量什麼。
“陸千戶。”那人拱手道,“在下沈昭,新任錦衣衛僉事,奉旨前來寧夏。”
陸安還禮:“沈僉事遠道而來,有何公乾?”
沈昭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刑部的結案文書,嚴曠一案,定為債務仇殺,請陸千戶簽字畫押。”
陸安接過文書,掃了一眼,上麵寫著:
嚴曠因欠賭債不還,被債主尋仇殺害,凶手已查明,係城外流民張三,現已在逃。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荒謬。
陸安把文書遞迴去:“凶手還冇抓到,怎麼就結案了?”
“抓不到了。”沈昭看著他,臉上笑容不變,“張三昨夜已經畏罪自儘,屍體在城外亂葬崗找到,人證物證俱全,此案已了。”
“了了?”陸安盯著他,“嚴曠是什麼人,我比你清楚,他從不去賭坊,從不欠人錢,怎麼可能因為賭債被殺?”
沈昭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陸千戶,這是刑部的公文,上麵有尚書大人的親筆簽押。您要是不信,可以自已回京城問。”
兩人對視片刻。
陸安從沈昭的眼睛裡看到一絲彆的東西。
不像威脅,也不是嘲弄,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或者說更像是警告。
他想起三年前那場任務。
出發前,也有人用這種眼神看著他,說了一句“小心”,他冇有在意,結果全隊覆冇。
“我不簽。”陸安把文書拍回沈昭手裡,“三天之內,我會把真凶緝拿歸案。”
沈昭收起文書,歎了口氣道:“陸千戶,你知道上一個查這種案子的人,現在埋在哪裡嗎?”
陸安冇有回答,似乎耳朵已經自動將這句話過濾了。
沈昭從他身邊走過,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對了,嚴曠的遺物已經清點完畢,放在義莊,您要是想去看看,現在還不晚。”
說完,再也不回頭,大踏步的走了。
義莊裡點著幾盞油燈,昏黃的光照著嚴曠的遺物:一身血衣,一把繡春刀,幾塊碎銀,一封冇寫完的家信。
陸安拿起了那封信,開啟。
信是寫給嚴曠母親的,字跡潦草,最後一句是:“娘,等兒子辦完這樁差事,就回家看您。”
信紙的邊角有些皺有些發黃,像是被攥在了手心裡很久。
陸安把信摺好,放回原處。
然後目光一瞥,他注意到,箱子底部還有一件東西。
是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布,上麵繡著一隻鹿。
鹿?
他取出那塊布,展開一看,是一麵小旗,巴掌大小,繡工精細。
旗幟的邊角有燒焦的痕跡,和嚴曠手裡攥的那塊衣角一模一樣。
陸安翻過旗幟,背麵用墨筆寫著三個字:
鹿緣會。
他緊緊的盯著這麵旗,看了好一會。
從義莊出來,天已經黑了。
陸安騎著馬,慢慢走在回驛站的路上,腦子裡反覆閃現著今天的種種。
嚴曠的屍體,冇寫完的血字,燒焦的衣角,半塊鹿角腰牌,夥計臨死前說的“於先生”,沈昭意味深長的警告,還有那麵繡著“鹿緣會”的小旗。
所有線索像一堆散落的珠子,卻找不到那根穿起它們的線。
馬蹄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迴響,經過城隍廟時,陸安下意識的勒住了馬。
廟門緊閉,裡麵漆黑一片,但他注意到,廟前的石獅子旁邊,有什麼東西在月光下閃了一下。
他下馬走過去,從石獅子底座下摸出一張紙條。
展開一看,上麵隻有一行字:
“今晚子時,城外清水營烽燧,於先生。”
陸安把紙條攥在手心,抬頭看向城外的方向。
月光下,那片曠野黑沉沉一片,隻有那座廢棄的烽燧隱約可見。
於先生。
他終於要出現了。
陸安翻身上馬,冇有回驛站,直接朝城外奔去,馬蹄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中。
城隍廟的屋頂上,一個黑影看著他的背影,無聲地笑了笑,然後也消失在黑暗中。
子時。
清水營。
陸安站在白日裡嚴曠倒下的地方,四週一片寂靜。
月光冷冷地照著曠野,風吹過枯草,發出沙沙的響聲。
他等了很久,冇有人來。
就在他以為這是個圈套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陸千戶,久仰。”
陸安猛地轉身,手已經按在刀柄上。
月光下,一個黑衣人站在三丈之外,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眼睛。
“你就是於先生?”
“是,也不是。”那人的聲音低沉沙啞,“於先生隻是一個代號,誰都可以是。”
“嚴曠是你殺的?”
“不是。”那人搖頭,“但我大概知道是誰殺的。”
“誰?”
“你。”那人盯著陸安的眼睛,“或者說,你身體裡的另一個人。”
陸安一愣:“什麼意思?”
那人冇有回答,反而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陸千戶,三年前那場任務,你還記得多少?”
陸安下意識想回答,話到嘴邊卻又停住了。
他當然記得,記得那場埋伏,記得兄弟們的慘叫,記得自已最後拚死殺出重圍。
但此刻仔細回想,他卻發現有些細節模模糊糊,像是隔了一層紗。
“看來你真的不記得了。”那人歎了口氣,“那就等你記起來的時候,我再來找你吧。”
說完,他身形一閃,消失在黑暗中。
陸安拔刀追去,卻哪裡還有蹤影,他站在曠野中,四周隻有風聲和自已的喘息聲。
月光下,嚴曠白天躺過的地方,那道血字還隱隱可見。
他低頭看著那個字,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於先生說的都是真的,如果三年前那場任務真的另有隱情,如果嚴曠的死真的和自已有關——
那他陸安,到底是什麼人?
風更大了,帶著塞外的寒意,遠處的寧夏城燈火點點,像一局還冇下完的棋。
陸安站在那裡,第一次覺得,自已可能從一開始,就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而執棋的手,還在暗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