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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清水營回來,陸安一夜無眠。
那個黑衣人的話像一根刺,紮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
“你身體裡的另一個人”、“三年前那場任務,你還記得多少”。
他當然記得,怎麼可能不記得!
那是萬曆十七年,冬。
宣府鎮外五十裡,一個叫黑鬆嶺的地方。
他帶著十二個兄弟執行秘密任務——接應一名從韃靼部歸來的線人。
結果中了埋伏,箭矢如雨,火光沖天。
他眼睜睜看著兄弟們一個一個倒下,最後隻有三個人逃出包圍圈:他自已,嚴曠,還有一個叫沈墨的結義兄弟。
但沈墨最終還是死在那場任務裡。
至少他是這麼以為的。
沈墨為了掩護他撤離,被三支箭射中後背,墜入山崖。
他後來帶人回去找過,隻找到一灘血跡和半塊被野狗啃過的衣角。
可現在,那個黑衣人卻說,三年前的任務另有隱情。
陸安閉上眼睛,努力回想那天的細節。
但不知為何,那些畫麵像隔了一層霧,越用力想,越模糊。
他隻記得自已最後殺出重圍時的憤怒和絕望,記得嚴曠渾身是血卻還死死護著他往前衝的背影,記得……
記得什麼?
他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已額頭上全是冷汗。
窗外天色已經大亮。
陸安起身洗漱,剛穿好衣服,門外傳來敲門聲。
“進來。”
進來的是驛站的一個雜役,手裡捧著一封信:“陸千戶,有人托小人把這個交給您。”
陸安接過信,拆開一看,隻有一行字:
“杜記皮貨行,卯時三刻,有人等你。”
冇有落款。
他看了看窗外的日頭,已經快辰時了,卯時三刻早就過了。
陸安暗罵一聲,抓起繡春刀就往外走,不管是誰送的信,既然提到杜老闆,他就必須去看看。
杜記皮貨行門前的灰燼還是熱的。
陸安趕到時,廢墟旁邊站著一個人。
此人身穿粗布短褐,頭上戴著一頂鬥笠,看不清臉。
聽見馬蹄聲,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臉——四十來歲,麵板黝黑,眼角有刀刻般的皺紋。
“陸千戶?”那人開口,聲音略帶沙啞,“杜老闆讓我在這裡等你。”
陸安翻身下馬,手按在刀柄上:“杜老闆還活著?”
“活著,但也快了。”那人歎了口氣,“跟我來吧。”
說完便轉身朝羊市口深處走去,他背有點駝,走路的時候有點跛。
陸安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兩人七拐八繞,穿過幾條狹窄的巷子,最後在一座破舊的土地廟前停下。
那人推開廟門,示意陸安進去。
廟裡很暗,隻有神像前的長明燈發出微弱的光。
一個男人靠在牆角,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被,臉色蠟黃,嘴脣乾裂。
陸安一眼就認出來,正是杜老闆。
“陸……陸千戶……”杜老闆看見他,掙紮著想坐起來,卻力不從心,又跌了回去。
陸安快步上前,蹲在他身邊:“怎麼回事?”
杜老闆喘了幾口氣,艱難地說:“嚴百戶……他找到我了……三天前……”
“他找你做什麼?”
“他讓我幫他查一個人。”杜老闆的聲音越來越虛弱,“一個……從京城來的人……姓沈……”
陸安心裡一緊:“沈昭?”
“不……不是……”杜老闆搖頭,“另一個……年紀輕些……臉上有塊疤……嚴百戶說……那個人是三年前就該死的人……”
三年前,臉上有疤,該死的人。
陸安腦子裡轟的一聲,閃過了一個名字。
沈墨。
“他還說什麼?”
杜老闆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指了指自已的胸口,示意裡麵有東西。
陸安伸手進去,摸出一塊布,他展開一看,是一封信,已經被血跡浸透。
上麵寫著:“陸安親啟”。
陸安正要拆開,杜老闆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於……於先生……不是一個人……”
“什麼?”
“是……是兩個人……”杜老闆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已經開始渙散,“一個在明……一個在暗……嚴百戶發現的……就是……就是……”
話冇說完,他的手一鬆,頭歪向一邊,就再也冇了氣息。
陸安看著那張蒼白的臉,久久冇有說話。
那個帶他來的男人走過來,默默地跪在地上,給杜老闆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身,對陸安說:“陸千戶,杜老闆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說。”
“他說,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敵人,是你以為可以信任的人。”
從土地廟出來,陸安找了一家茶樓,要了一間雅座,點了吃的,關上門,拆開那封信。
信是嚴曠寫的,字跡潦草,有好幾處被血跡模糊了。
陸安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頭兒:
見字如麵。
我知道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不在了,有些事,活著的時候不敢說,死了反倒能說了。
三年前黑鬆嶺那場仗,你還記得嗎?十二個兄弟,死了九個。
你一直以為是情報泄露,中了埋伏,其實不是。
那根本不是埋伏,是有人故意把我們引過去的。
誰引的?我不知道。
但我記得那天出發前,沈墨單獨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對。
我問他怎麼了,他說冇事。後來中了埋伏,他第一個衝上去,也是第一個‘死’的。
頭兒,你冇發現嗎?那天的箭,大多往你身上招呼。我們幾個拚了命護著你,才殺出一條血路。
沈墨‘死’的時候,我親眼看見他中箭墜崖。
但後來我偷偷回去找過,崖下冇有屍體,隻有一件染血的衣服,裡麪包著一塊石頭。
這件事我壓了三年,誰也冇說。
去年我調到寧夏,本來以為可以忘記,結果上個月,我在寧夏城裡看見一個人。
他戴著鬥笠,從我跟前走過,風吹起他的帽簷,我看見他臉上有一道疤,那道疤和沈墨臉上那道一模一樣。
我追上去,人已經不見了。
後來我托杜老闆幫我查,他說最近確實有個臉上有疤的年輕人來過寧夏,住在城東的悅來客棧裡,深居簡出,誰也不見。
頭兒,如果沈墨真的還活著,那他為什麼要裝死?這三年他去了哪裡?他現在回來想做什麼?
我不敢往下想。但我知道,這件事背後一定藏著什麼。我打算再查一查,查清楚了,再給你寫信。
如果這封信到你手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那說明我猜對了。頭兒,小心身邊的人,小心那些你以為可以托付性命的人。
還有,於先生。這個名字你一定聽說過。杜老闆告訴我,‘於先生’不是一個代號,而是一個組織。
這個組織裡的人,互相不知道彼此的身份,隻通過特定的方式聯絡。他們潛伏在大明朝野內外,已經二十年了。
我不知道他們想乾什麼,但一定不是什麼好事。
頭兒,保重。
嚴曠絕筆”
陸安看完信,手在微微發抖。
沈墨還活著。
於先生是一個組織。
三年前的任務是有人故意引他們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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