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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萬曆二十年,秋天。
寧夏鎮。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陸安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千戶大人!出事了!”
他一個翻身,利索下床,從椅背上抓起一件外衣披上,伸手拉開了房門。
門外站的是驛站驛丞,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他臉色煞白,嘴唇直打哆嗦。
“百……百戶嚴曠……嚴曠死了!”
陸安腦子裡“嗡”的一聲,剩下的話全冇聽清。
他隻記得自已抓起繡春刀,翻身上馬,一路疾馳穿過沉睡中的街巷,耳畔隻有馬蹄敲擊青石板的脆響。
嚴曠。
他的舊部,三年前那場劫難後,唯一還願意喊他“頭兒”的人。
現場在寧夏城南的清水營外。
那是一處荒廢的烽燧,孤零零矗立在官道旁,晨曦尚未照到這裡,四周還籠罩在青灰色的朦朧中。
幾個舉著火把的軍士圍成一圈,看見陸安到來的身影,自動讓開了一條路來。
嚴曠的屍體就側躺在烽燧腳下。
陸安麵色沉重,緩緩的蹲下身,藉著火把的光亮仔細的察看。
死者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已經渙散,但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彷彿臨死前看到了什麼完全超出意料的東西。
致命傷在背後,匕首從肩胛骨之間刺入,一刀斃命,乾淨利落。
凶器還插在屍體上,是一把普通的製式匕首,冇有任何標記。
但陸安的目光很快被彆的東西吸引。
嚴曠的右手攥成拳頭,指縫間露出一角焦黑的布料。
陸安輕輕掰開他的手,露出了裡麵的東西。
那是一塊衣角,燒得隻剩下巴掌大小,質地是尋常的細麻布,看不出任何特彆。
還有地上。
屍體旁邊,乾燥的黃土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
那是用手指蘸著血畫出來的,歪歪斜斜的隻有三筆,像是一個“於”字,又像是冇寫完的“餘”字。
血跡已經乾涸發黑,筆畫歪歪扭扭,看得出畫的時候已經很吃力。
陸安盯著那個符號看了很久,然後站起身,掃視了一眼四周。
“誰第一個發現的?”
一個年輕的軍士上前一步,聲音發顫道:“回千戶,是……是小人。今早卯時換崗,小人發現嚴百戶不在帳中,就沿著官道找,找到這裡……”
“昨晚他什麼時候離開營地的?”
“戌時三刻左右。”
另一個軍士介麵,此人生得精壯,臉上有一道舊刀疤,說話時眼神閃爍。
“嚴百戶說要去巡夜,讓兄弟們先歇著。小人還勸他多帶幾個人,他說不用,就在營地附近轉轉。”
陸安盯著他:“你是?”
“小人陳大牛,寧夏鎮總旗,嚴百戶的副手。”
“當時還有誰和他一起?”
“就嚴百戶一個人,他說要單獨巡夜,小人也不好跟著。”陳大牛答得很快。
陸安冇有再問,他轉過身,再次看向那具屍體。
拂曉的風從曠野吹來,帶著深秋的寒意,遠處,寧夏城的輪廓正在晨光中逐漸清晰,城牆上的旗幟迎風招展。
三年前,嚴曠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旗,跟著他出生入死。
那場任務中,嚴曠是唯一空突圍的三個兄弟之一。
後來陸安被調回北鎮撫司,嚴曠留在寧夏,一路升到百戶。
每年中秋,嚴曠都會托人捎來一封信,信裡隻有一句話:“頭兒,啥時候來寧夏喝酒?”
陸安一次也冇回過。
可是現在,已經冇有機會了。
嚴曠死了,死在他剛到寧夏的第一天。
午時,嚴曠的屍體被運回寧夏城,停在城隍廟後的義莊裡。
仵作是個乾瘦的老頭,驗屍驗了三十年。
他一邊洗手一邊對陸安說:“刀口從背後刺入,斜向上,貫穿心臟。下手的人要麼是高手,要麼是熟人,因為死者冇有任何掙紮的痕跡。”
“熟人?”
“對。”仵作擦乾手,點起一袋煙,“如果是陌生人靠近,嚴百戶這種老兵,肯定會戒備,但如果是他信任的人從背後走近,那就另說了。”
陸安沉默片刻,又問:“死亡時間呢?”
“戌時三刻到亥時之間。”
仵作吐出一口煙,接著說:“屍體被髮現時已經涼透,但還冇僵,算上路上的時間,差不多就是那時候。”
戌時三刻。
嚴曠離開營地的時間。
也就是說,他剛離開營地不久,就被人殺了。
陸安走出義莊,站在廊下。
天已經大亮,陽光照在身上,卻冇有多少暖意。
他閉上眼睛,把所有的線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死者:嚴曠,他的舊部,為人謹慎,武功不弱。
死因:背後一刀,大概率熟人作案。
現場遺留:一塊燒焦的衣角,一個冇寫完的血字。
時間:離開營地後不久遇害。
還有那條奇怪的線索:嚴曠前幾天曾托人帶話給他,說在寧夏城發現了一個重要線索,與塞外的“杜老闆”有關。
當時陸安正忙著處理另一樁案子,冇有太在意。
現在想來,嚴曠說的“重要線索”,會不會就是他被害的原因?
杜老闆。
陸安睜開眼睛。
那是他三年前安插在塞外的單線線人,表麵上是皮貨商,實則暗中打探邊貿動向。
這個線人的存在,整個錦衣衛隻有三個人知道:他自已,已故的指揮使,還有嚴曠。
如果嚴曠真的發現了什麼,那杜老闆現在……
陸安心裡猛地一沉。
他轉身對身邊的軍士喝道:“備馬!去杜記皮貨行!”
杜記皮貨行在寧夏城西的羊市口,是間不大的鋪麵,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
陸安趕到時,看到的卻是一片廢墟。
鋪麵已經燒得隻剩焦黑的框架,梁柱坍塌,瓦礫遍地。
幾個街坊圍在附近指指點點,一個賣菜的老漢看見陸安身上的飛魚服,嚇得挑起擔子就跑。
陸安拉住一箇中年人問道:“什麼時候燒的?”
“昨……昨晚。”那人嚇得直打哆嗦,結結巴巴地說,“小人亥時收攤回家,看見這邊冒煙,還以為是做飯的灶火,後來煙越來越大,才知道是走水了,等街坊們提水來救,已經燒得差不多了。”
昨晚,亥時。
嚴曠被害的時間。
陸安踩著瓦礫走進廢墟。
鋪麵不大,一眼就能看完,櫃檯、貨架、成堆的皮毛,全都燒成了灰。
他在灰燼中翻找,手指觸到一個硬物。
扒拉出來一看,是一塊腰牌。
嚴格來說,是半塊。
鹿角的形狀,從上到下裂成兩半,隻剩下半邊,上麵刻著一個字。
“鹿”。
陸安把腰牌翻過來,背麵什麼也冇有。
但他認得這個腰牌,那是杜老闆的信物,用來聯絡下線,完整的腰牌應該有兩半,對在一起才能確認身份。
他站起身,繼續在廢墟中搜尋。
突然,腳下一軟,踩到一個坑窪處。
他低頭看去,是個地窖的入口,被已經燒塌的橫梁壓住。
陸安喊來隨行的軍士,合力搬開橫梁,藉著照射進去的日光,看清了裡麵的情形。
地窖裡全是煙燻的痕跡,裡邊的一個角落裡蜷縮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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