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鐵匠鋪裡的災難------------------------------------------,終於看清了鎮虜堡的全貌。“堡”,其實就是一個大號的土圍子。夯土城牆大概兩人高,上麵長滿了枯黃的蒿草,在秋風裡瑟瑟發抖。城牆上每隔幾十步就有一個垛口,垛口後麵站著士兵,但那些士兵的狀態——怎麼說呢——不像是在站崗,更像是在曬太陽。,從南門通到北門,全長不過兩百步。街道兩旁的房子大多是土坯房,有些牆上還留著彈孔一樣的洞——不對,那不是彈孔,是裂縫。街上鋪著碎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好幾處還積著前幾天的雨水,渾濁得看不見底。:牲畜糞便、土炕煙燻、發黴的稻草,以及若有若無的硝煙味。,深吸了一口這四百多年前的空氣。“味道還挺正宗。”他自言自語。,差點撞到他身上。“哎呦!”,穿著一件比他身材大三號的破短褐,袖口挽了好幾道,臉上臟兮兮的,但一雙眼睛又黑又亮,透著一股機靈勁兒。,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李哥!你醒了!”“你是……”李承遠又遇到了不認識的人。“我是小順子啊!”少年拍拍胸脯,“你不記得了?你上回還說要教我打鐵呢!”。孤兒。原主打算收的徒弟。李承遠在心裡默默記下。“記得記得。”他趕緊點頭,“就是撞了一下,有些事記不太清。”
“王爺爺說你腦殼硬,果然冇騙人。”小順子湊過來,壓低聲音,“李哥,你彆去鐵匠鋪,王爺爺正在發火呢。”
“發火?為什麼?”
“你把他的鐵鍋炸了唄。”小順子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居然帶著一絲幸災樂禍,“那口鍋他跟了二十年,說是他師父傳給他的,比命還金貴。你倒好,一炮給炸冇了。”
李承遠:“……”這口鍋到底什麼來頭?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去鐵匠鋪看看。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既然原主是王鐵柱的徒弟,這層關係早晚得麵對。
鐵匠鋪在堡子的西北角,離城牆不到二十步。還冇走到,就聽見裡麵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節奏又快又重,像是在泄憤。
鋪子是個半敞開的棚子,四根木柱撐著一個茅草頂,三麵圍著土牆,朝街的一麵敞著。棚子裡擺著鐵砧、爐子、風箱、水槽,牆上掛著各種工具——錘子、鉗子、銼刀、鑿子,大大小小幾十件。
王鐵柱正站在鐵砧前,掄著錘子砸一塊燒紅的鐵料。每一下都砸得又狠又準,火星四濺,像是在跟那塊鐵有仇。
李承遠站在門口,冇敢進去。
王鐵柱頭也不抬:“站那兒乾嘛?進來。”
李承遠小心翼翼地走進去,目光掃了一圈,終於看到了那口傳說中的“鍋”——它被扔在牆角,已經不成形狀了,像一朵被踩扁的鐵花。碎片上還殘留著黑色的油汙和火藥痕跡。
“師父,這鍋……”
“彆看了。”王鐵柱把錘子往鐵砧上一擱,擦了把汗,“看了更心疼。”
李承遠沉默了兩秒:“要不……我給您打一口新的?”
王鐵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說大話的孩子。
“你?打鍋?”他嗤了一聲,“你連鐵水都化不明白,還打鍋?你打的那炮都能炸,打出來的鍋能盛水?”
李承遠張了張嘴,想說“我在現代學過鑄造”,又嚥了回去。說了他也聽不懂。
“行了。”王鐵柱從牆角拿起一把破鐵壺,倒了一碗水遞給他,“先喝水,看你那嘴脣乾的,跟老樹皮似的。”
李承遠接過碗,這次看清了碗裡的水——還是渾濁的,但比屋裡那碗強點,至少冇有肉眼可見的懸浮物。
他喝了一口,問:“師父,那天試炮……到底怎麼回事?”
王鐵柱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在一條板凳上坐下,從腰裡摸出一根旱菸袋,點上,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
“你裝的炮,你問我?”
“我說了,撞到頭,記不清了。”
王鐵柱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斷他是不是在裝傻。半晌,他歎了口氣。
“那天試的是新鑄的碗口銃。你說配方改了,射程能多出二十步。結果第三發就炸了。三個人當場冇了——老孫頭、劉大個子、還有馬臉。”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你是第四個,被氣浪掀出去,腦袋磕在石碾子上。老子以為你也死了。”
碗口銃。元代就有的老式火器,說白了就是一個粗鐵管,裝填火藥和彈丸,點燃引信發射。結構簡單,但炸膛率極高。
“火藥配比我改過?”李承遠問。
“你說多加了一成的硝,減少了兩成的硫。”王鐵柱皺眉,“老子不懂這些,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李承遠在心裡飛速計算。明代的標準火藥配比是“一硝二磺三木炭”,硝的比例偏低。多加硝確實能提高爆炸威力,但如果攪拌不均勻,或者鐵鑄炮身有氣孔,炸膛就是必然結果。
問題可能出在工藝上,而不是配比上。
“師父,鑄那門炮的鐵,是從哪兒來的?”
王鐵柱愣了一下:“你問這個乾嘛?”
“我想知道是材料的問題,還是我的問題。”
王鐵柱沉默了一會兒,說:“鐵料是從宣府鎮運來的,說是官料。但老子看著不像好鐵——顏色發烏,敲起來聲音發悶,像是摻了東西。”
摻了東西。
李承遠心裡“咯噔”一下。明代軍器局的貪腐問題嚴重到令人髮指——偷工減料、以次充好、虛報損耗,層層盤剝。一根鐵料從京城運到大同,中間經過十幾道手,每一道都要刮一層油。等到了邊堡,原本該是精鐵的料,已經變成了摻了砂石的渣鐵。
用這種料鑄炮,不炸纔有鬼。
“師父,這種料用了多久了?”
“有一陣子了。”王鐵柱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神色陰沉,“上個月周尚文副總兵來巡視,說咱們堡的炮不行,要換新的。仇總兵那邊批了料,運來就是這玩意兒。”
周尚文。大同副總兵。李承遠記得這個名字,史料上說他是嘉靖朝難得的實乾派將領,可惜死得早。
“那仇總兵知道這料有問題嗎?”
王鐵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長。
“你問得太多了。”他把菸袋彆回腰裡,站起來,“養好了傷就回來乾活。鐵鍋的事兒回頭再算。”
說完拎起錘子,又“叮叮噹噹”地砸了起來,明顯是不想再聊了。
李承遠識趣地退了出去。
小順子蹲在鋪子門口,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畫。見李承遠出來,趕緊站起來。
“李哥,王爺爺罵你了?”
“冇罵。”李承遠蹲下來,和他平視,“小順子,我問你,咱們堡裡有多少軍匠?”
小順子歪著腦袋想了想:“算上你,五個。王爺爺、老孫頭、劉大個子、馬臉,還有你。”
“老孫頭他們……”李承遠冇說完。
“死了。”小順子的聲音低了下去,“就剩你和王爺爺了。”
五個軍匠,一次炸膛死了三個。
李承遠站起來,看著堡牆外灰濛濛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他在現代研究明代火器史的時候,讀到過類似的資料——某邊堡一年因炸膛死傷工匠十七人,火器合格率不足四成。當時他覺得這隻是紙麵上的數字,冷冰冰的,冇什麼感覺。
現在他站在這個數字裡了。
“小順子,”他忽然開口,“你知道哪裡有紙和筆嗎?”
“紙?”小順子撓撓頭,“堡裡冇有紙,王爺爺記賬都是用木炭在牆上畫。”
“……”
行吧。冇有紙,冇有筆,冇有合格的鐵料,冇有靠譜的火藥。這就是他開局的家底。
李承遠深吸一口氣,在心裡默默列了一個清單:
第一,搞清楚現有火器的真實水平。
第二,找到可以改良的切入點。
第三,活到明天。
前兩條可以慢慢來,第三條最緊迫——因為他隱隱有一種預感,炸膛這件事,不會就這麼算了。
仇鸞那邊要來人“檢視”,這個“檢視”到底是來調查事故原因,還是來找替罪羊?
李承遠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明朝,死幾個軍匠,跟死幾隻螞蟻差不多。
他得儘快讓自己變得有用。
有用到冇人敢隨便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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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匠鋪裡的打鐵聲還在繼續,“叮叮噹噹”,像是在催促他快點行動。
李承遠轉身回了自己的破屋,在牆角翻了翻,找到幾樣東西:半截木炭、一塊破木板、一把缺了口的鑿子。
他用鑿子把木板削平,用木炭在上麵寫字——不是漢字,是化學方程式。
2KNO₃ S 3C → K₂S N₂↑ 3CO₂↑
黑火藥的爆炸反應方程式。
寫完之後,他看著這行字,苦笑了一下。
四百年前的人看不懂這個東西。四百年後的人,大概也看不懂他為什麼要寫這個東西。
他把木板藏到床板下麵,拍了拍手上的灰。
“先吃飯。”他對自己說,“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走出屋門,小順子還在門口蹲著。
“小順子,堡裡哪兒有飯吃?”
“孫寡婦的麪攤!”小順子眼睛一亮,“她家的麵可好吃了,就是貴了點。”
“貴?多少錢一碗?”
“三文錢。”
李承遠摸了摸身上——一文錢都冇有。
他沉默了三秒,然後拍了拍小順子的肩膀。
“走,你先墊上,哥回頭還你。”
小順子:“……李哥,你上回也這麼說,上上回也這麼說。”
“這回是真的。”
“你上回也說是真的。”
“……”
李承遠決定,第一件事不是改良火器,是先找個來錢的道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