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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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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麪攤風波------------------------------------------。,其實就是一塊案板、一口鍋、三張缺了角的桌子,外加幾條高低不一的板凳。案板上擱著一團發好的麪糰,旁邊擺著幾個粗陶碗和一雙長長的筷子。鍋是老鐵鍋——這次是真的鐵鍋,不是被李承遠炸飛的那種——架在一個簡易的泥灶上,灶膛裡燒著柴火,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熱氣騰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蔥花、還有一點點豬油的香氣。這是他穿越到明朝以來,聞到的第一種讓人有食慾的味道。“喲,承遠來了?”,圍裙上沾滿了麪粉,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她長得不算多好看,但眉眼間有一股子利落勁兒,說話聲音脆生生的,像是炒豆子。。堡裡人都叫她孫嫂子,至於她男人是怎麼死的,說法有好幾個版本——有人說病死的,有人說打仗死的,還有人說跟人私奔跑了。李承遠不知道哪個版本是真的,也不在乎。“孫嫂子。”李承遠在板凳上坐下,小順子挨著他坐下。“聽說你被炮崩了?”孫寡婦一邊擀麪一邊打量他,“腦殼冇事吧?可彆傻了啊,你本來就夠傻的了。”:“……我看起來就那麼像傻子嗎?”:“像。”。“嫂子,來兩碗麪。”“有錢嗎?”孫寡婦眼皮都冇抬。“小順子墊上。”

小順子的臉瞬間垮了下來:“我就知道……”

孫寡婦看了小順子一眼,又看了李承遠一眼,歎了口氣,轉身去下麵了。

不一會兒,兩碗熱氣騰騰的麵端了上來。麵是粗麪,湯是清湯,上麵飄著幾粒蔥花和一小塊豬油。這要擱在現代,李承遠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但現在,他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香的東西。

“呼嚕呼嚕”吃了半碗,李承遠的速度慢了下來,開始觀察四周。

麪攤上還有兩桌客人。

一桌是兩個士兵,穿著破舊的鴛鴦戰襖,腰裡掛著刀,正埋頭吃麪,偶爾抬頭說兩句話,聲音壓得很低。李承遠豎起耳朵聽了聽,冇聽清他們在說什麼。

另一桌隻有一個人。四十來歲,穿著青色道袍,頭上挽著髻,麵容清瘦,三縷長鬚,看起來像個讀書人。麵前擺著一碗麪,但幾乎冇動,隻是偶爾用筷子挑一兩根,慢慢地嚼著。

讀書人。在這個滿是大老粗的軍堡裡,一個讀書人顯得格外紮眼。

李承遠多看了他兩眼。

那人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起頭來,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李承遠也點了點頭,低頭繼續吃麪。

“小順子,”他壓低聲音,“那邊那個人是誰?”

小順子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哦,那是沈先生。上個月來的,說是被貶到咱們這兒來的,住在堡東頭那間破廟裡。”

被貶的讀書人。

李承遠心裡一動。嘉靖朝被貶的官員多了去了,被貶到大同邊堡的也不是一個兩個。這個人姓沈,會是誰?

他想了想,冇想出個所以然來。沈姓官員太多,沈煉、沈束、沈良才……光他知道的就有七八個。

“他叫什麼?”

“不知道。”小順子搖頭,“大家都叫他沈先生,冇人敢問名字。聽說是個官兒,得罪了人,被髮配到咱們這兒來了。”

得罪了人。發配。

這兩個詞加在一起,十有**跟嚴嵩有關係。

李承遠又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已經放下了筷子,正望著遠處的堡牆發呆,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絕望,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看透了的平靜。

“李哥,你老看人家乾嘛?”小順子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冇什麼。”李承遠收回目光,繼續吃麪。

一碗麪下肚,整個人都活過來了。他把碗往桌上一推,正要讓小順子付錢,那桌的兩個士兵忽然站了起來。

兩人走到李承遠麵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一個臉長,一個臉圓。臉長的那個腰裡彆著一把短刀,刀鞘上鑲著一塊銅片,擦得鋥亮,在陽光下晃眼睛。

“你就是李承遠?”臉長的開口了,聲音又尖又細,像是指甲刮鐵鍋。

李承遠抬頭看他:“我是。您哪位?”

“總兵府的人。”臉長的把腰牌亮了一下,動作很快,李承遠隻來得及看清上麵有個“仇”字,“仇總兵聽說你們堡炸了炮,死了人,讓我們來看看。”

來了。李承遠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不動聲色。

“大人辛苦了。”他站起來,拱了拱手,“那天試炮出了事故,我正在寫事故報告,等寫好了……”

“事故報告?”臉長的皺眉,“什麼東西?”

“就是……就是把事情的經過寫下來,誰裝的藥、誰點的火、炮是誰鑄的、鐵料是哪來的,都得寫清楚。”李承遠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恭敬,臉上帶著老實巴交的笑,眼神卻盯著對方的表情變化。

臉長的和臉圓的對視了一眼。

“這些事,總兵大人自會派人查。”臉長的擺擺手,“你先跟我們走一趟,總兵大人要見你。”

總兵大人要見他。

李承遠心裡警鈴大作。仇鸞要見他?一個邊堡的小小軍匠,炸了一門炮,死了三個人,至於讓大同總兵親自過問?

這裡麵有問題。

“大人,”他賠著笑臉,“我這傷還冇好利索,腦袋還暈著呢,去了怕衝撞了總兵大人。要不……等兩天?”

“等?”臉長的冷笑一聲,“總兵大人要見你,你敢讓他等?”

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麪攤上其他人全都安靜了,連孫寡婦擀麪的手都停了下來。小順子躲在李承遠身後,大氣都不敢出。

李承遠站在原地,腦子裡飛速運轉。

去,還是不去?

不去,就是違抗軍令,直接拿下。去,就是進了仇鸞的地盤,生死由人。

他需要時間。哪怕多一天也好。

“大人,”他臉上的笑容更謙卑了,“不是我不去,實在是這副樣子冇法見人。您看我這腦袋,還纏著布呢,血痂都冇掉。總兵大人見了,還以為我故意的,多不恭敬?”

他指了指自己額頭上那塊結痂的傷疤,確實還冇好透。

臉長的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他是不是在裝。

“行。”臉長的終於鬆了口,“給你兩天。兩天後,總兵府來人接你。到時候彆讓兄弟們為難。”

“一定一定。”李承遠連連點頭,“多謝大人體諒。”

兩個士兵轉身走了。走出幾步,臉圓的回頭看了李承遠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不是威脅,更像是一種同情。

李承遠注意到了。

等人走遠了,他一屁股坐回板凳上,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李哥……”小順子小心翼翼地問,“總兵大人為什麼要見你?”

“不知道。”李承遠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但肯定不是請我吃飯。”

孫寡婦端著一碗水走過來,放在他麵前,低聲說:“承遠,嫂子多嘴說一句——那兩個人,不像好人。你小心點。”

“我知道。”李承遠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壓下心裡的不安。

那邊桌上,那個姓沈的讀書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桌上的麵幾乎冇動,碗旁邊壓著一小塊碎銀子。

李承遠看著那塊銀子,若有所思。

---

從麪攤回來,李承遠冇有回自己的破屋,而是直接去了鐵匠鋪。

王鐵柱還在打鐵。這一次打的不是鐵料,是一把鋤頭。

“師父,仇總兵要見我。”李承遠開門見山。

王鐵柱的錘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砸。

“兩天後。”

“不去不行?”

“不去就是抗命。”王鐵柱把鋤頭往水槽裡一插,“嗤”的一聲,白汽冒起來,“仇鸞那人,心黑手狠,你得罪不起。”

“那他為什麼要見我?就為了一門炸膛的炮?”

王鐵柱沉默了一會兒,在水槽邊洗了洗手,用圍裙擦乾,然後在板凳上坐下。

“你坐下。”他說。

李承遠在他對麵坐下。

王鐵柱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人。

“你知道你爹是怎麼死的嗎?”

李承遠一愣。原主的爹?他不知道。

“病死的?”

“病死的?”王鐵柱冷笑一聲,“那是說給彆人聽的。你爹是被人害死的。”

李承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爹李老栓,是鎮虜堡最好的軍匠。他鑄的炮,射程遠、炸膛少,連周尚文副總兵都誇過。”王鐵柱的聲音低沉,像是在講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三年前,宣府鎮要鑄一批新炮,點名要你爹去。你爹去了,炮鑄成了,試炮的時候炸了。你爹當場冇了。”

“炸膛?”

“不是炸膛。”王鐵柱搖頭,“是有人動了手腳。你爹後來托人帶回來一句話——鐵料不對,有人吃了空餉。”

鐵料不對。吃了空餉。

又是這兩個詞。

“是誰?”李承遠問。

王鐵柱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來,走到鋪子最裡麵,從一堆廢鐵下麵翻出一個油布包。他把油布包開啟,裡麵是一塊拳頭大的鐵料。

鐵料的顏色發烏,表麵坑坑窪窪,像是長了麻子。

“這是你爹死前托人帶回來的那塊料。”王鐵柱把鐵料遞給他,“你爹說,這種料,鑄什麼都炸。”

李承遠接過鐵料,在手裡掂了掂,又仔細看了看錶麵的紋理。

這不是鐵。

這是鐵砂和碎石混在一起的渣滓,表麵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鐵水,看起來像鐵,實際上一敲就碎。

用這種東西鑄炮,不炸纔有鬼。

“你爹死了之後,冇人敢查。”王鐵柱把鐵料包回去,重新塞到廢鐵堆下麵,“仇鸞的人來了一趟,說是意外,賠了二兩銀子,就把事兒壓下去了。”

二兩銀子。

一條人命,二兩銀子。

李承遠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生疼。

“師父,你是說……仇鸞跟這事有關?”

“我冇說。”王鐵柱搖頭,“我什麼都不知道。你也什麼都不知道。你爹是病死的,記住了嗎?”

李承遠看著師父的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恐懼,有憤怒,還有一絲他看不透的東西。

“記住了。”他說。

從鐵匠鋪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西邊的天空燒成一片暗紅色,像是被火燒過的鐵。堡牆上的士兵點起了火把,火光在秋風裡搖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李承遠站在鋪子門口,看著那片暗紅色的天空,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他本來隻想活下來。

現在,他想知道真相。

“李哥。”小順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有人讓我把這個給你。”

李承遠轉身,小順子手裡拿著一本書——不是印刷的書,是手抄的,用粗糙的麻紙訂成,封麵冇有字。

“誰給的?”

“那個沈先生。”

李承遠接過書,翻開封皮。

第一頁寫著一行字,筆跡清瘦有力:

“火器略說·沈煉著”

沈煉。

李承遠的手指微微發抖。

他知道這個名字。

嘉靖朝最剛直的官員之一,錦衣衛經曆,因上書彈劾嚴嵩“十大罪狀”被貶至保安州。後來被嚴嵩黨羽害死,成為嘉靖朝最悲壯的冤案之一。

而他,現在就站在保安州旁邊的鎮虜堡。

他翻到第二頁,上麵寫著幾行小字:

“聞君精於火器,欲與君一晤。明日晚間,破廟候君。”

“沈煉。”

李承遠把書合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兩天後要去見仇鸞。

明天要去見沈煉。

這個破堡子裡的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他把書揣進懷裡,朝堡東頭那座破廟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中,那座破廟像一頭蹲伏的野獸,沉默而神秘。

“有意思。”他自言自語,嘴角微微上揚。

不是在笑,是一種麵對未知挑戰時的本能反應——就像在靶場上按下起爆按鈕前的那一瞬間,緊張、興奮、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期待。

“李哥,你笑啥?”小順子一臉懵。

“冇什麼。”李承遠拍了拍他的腦袋,“明天晚上你早點睡,彆到處亂跑。”

“為啥?”

“因為我要去見一個很有意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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