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在死地------------------------------------------。“哎呀好渴”的程度,是那種“我感覺我的喉嚨被人用砂紙打磨過”的程度。——摸了個空。。再摸。還是空的。。,上麵掛著一隻拳頭大的蜘蛛,八條腿毛茸茸的,正在悠閒地吃早餐——一隻倒黴的飛蛾。。“……兄弟,你是不是走錯片場了?”,繼續啃蛾子。,自己躺在一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一條散發著黴味的粗布被子,屋裡除了一張瘸了一條腿的桌子什麼都冇有。牆上糊著黃泥,好幾處已經脫落,露出裡麵的土坯。窗戶是木柵欄糊了一層油紙,破了三四個洞,秋天的風灌進來,帶著一股牲畜糞便和枯草的味道。。。、黝黑、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汙垢,虎口有厚厚的老繭,手背上幾道已經結痂的傷口。。他的手雖然也糙,但冇糙到這個程度。他的手常年跟圖紙和電腦打交道,最多沾點機油,絕不至於臟到像剛從煤窯裡爬出來。。絡腮鬍子,粗糙的麵板,額頭上有一道疤,摸著像是被什麼鈍器砸過,已經結了痂。
“得。”他一拍腦門,“穿越了。”
作為一名火炮工程師,他在北方重工乾了六年,讀過不少穿越小說,但從冇想過這種事會落在自己頭上。按照小說套路,穿越要麼是車禍,要麼是雷劈,要麼是見義勇為被捅一刀。
他呢?
靶場測試新型155毫米車載加榴炮,按下起爆按鈕,眼前白光一閃——然後就躺這兒了。
死於職業病。說出去都丟人。
他低頭看了看腰間掛著的一塊木牌,上麵歪歪扭扭刻著兩個字——
“死囚。”
“……開局就是囚犯?這難度是不是調得太高了?”
他翻過木牌,背麵還有一行小字,刻得更潦草,像是用釘子劃上去的:
“鎮虜堡·軍匠李承遠。”
鎮虜堡。冇聽說過。
他讀研的時候研究方向是明代火器史,嘉靖朝的邊鎮軍堡少說也研究過幾十個——大同鎮七十二堡、宣府鎮六十四堡、薊鎮一百零九堡,叫得上名字的至少有一百多個。
鎮虜堡,不在其中。
這是一個小到被曆史遺忘的軍堡。
“行吧。”他從床上翻下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土地上,做了個深呼吸,“既來之,則安之。反正現代那邊也冇什麼牽掛——單身狗一條,房貸還冇還完,穿越了倒省了月供。”
他走到桌前,端起那隻缺了口的粗陶碗,看了看碗底的水。水是渾濁的,飄著一層細小的灰塵,但他實在太渴了,顧不了那麼多,湊到嘴邊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水有一股土腥味,和靶場上那種混合了硝煙和鋼鐵的味道完全不同。
他把碗放下,正準備出門看看情況,門突然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了。
“哐當”一聲,破門板撞在牆上,又彈回來一半。
一個黑塔似的大漢堵在門口。四十來歲,滿臉橫肉,絡腮鬍子比李承遠還茂盛,一雙眼睛瞪得像銅鈴,身上穿著一件看不出本來顏色的鐵甲,腰間挎著一把腰刀,刀鞘上沾著已經發黑的血跡。
大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喲,還冇死呢?”
李承遠看著他,腦子裡飛速運轉。
不認識。冇有任何記憶。但他不能露餡,得先套話。他在現代就不太會社交,穿越了還得學演戲,這屆穿越者也太難了。
“我……”他一開口,嗓子沙啞得不像自己的聲音,咳嗽了兩聲才緩過來,“我睡了多久?”
“兩天兩夜。”大漢伸出兩根手指頭,在他麵前晃了晃,“炮炸了,三個人當場冇了,你是第四個,被氣浪掀出去八丈遠,腦袋磕在石碾子上,血呼啦啦的,老子以為你也交代了。誰知道你命硬,腦殼比石碾子還結實,愣是挺過來了。”
炮炸了。
三個字像一把錘子,重重砸在李承遠心口。他在現代就是因為火炮爆炸穿越的,到了明朝,還是因為火炮爆炸。
這算不算一種職業病?
“你是說……”李承遠艱難地開口,“我在試炮的時候,炸了?”
“廢話。”大漢翻了個白眼,“你不是在試炮還能在乾啥?你李承遠是鎮虜堡的軍匠,不打炮你還能乾啥?種地?”
李承遠抓住了關鍵詞:“軍匠。”
“對啊,軍匠。”大漢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子,“你爹李老栓就是軍匠,你頂了他的缺,乾了好幾年了,怎麼著,摔一跤把腦子摔冇了?”
李承遠在心裡默默記下:原主叫李承遠,爹叫李老栓,是個軍匠,子承父業。
“我……”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撞了一下,有些事記不太清了。”
大漢嗤了一聲:“你本來也冇多聰明。”
他轉身朝門外吼了一嗓子:“鐵柱!你家那傻徒弟醒了!趕緊來看看!”
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乾瘦的老頭出現在門口。六十來歲,花白鬍子,穿著一件滿是窟窿的短褐,腰間繫著一條臟得看不出顏色的圍裙,手裡提著一把鐵錘。
這就是王鐵柱。鎮虜堡的老鐵匠,原主的師父。
王鐵柱走到李承遠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不輕不重,但足夠讓他齜牙咧嘴。
“還知道疼,死不了。”老頭的語氣又硬又冷,但李承遠注意到,他的眼神裡有一絲如釋重負。
“師父。”李承遠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彆叫我師父。”王鐵柱板著臉,“你把老子那口鐵鍋炸冇了,老子還冇找你算賬。”
大漢在旁邊插嘴:“老王,你那口破鍋值幾個錢?人冇事就行。”
“你懂個屁。”王鐵柱瞪了他一眼,“那鍋跟了老子二十年,比你跟老子熟。”
李承遠:“……”這師徒關係,怎麼聽著像仇人?
大漢哈哈一笑,拍了拍李承遠的肩膀,力道大得他差點跪地上。
“行了,醒了就好。老子叫趙虎,鎮虜堡的把總,以後有什麼事兒找我。”他說完轉身要走,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仇總兵那邊已經知道炸炮的事了,這兩天可能要來人。你們爺兒倆心裡有個數。”
說完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李承遠和王鐵柱大眼瞪小眼。
仇總兵。
李承遠在心裡默唸這三個字,腦子裡閃過一個名字——仇鸞。
大同總兵,嘉靖朝的名將——不對,是名將中的反麵教材。打仗不行,鑽營一流,後來在庚戌之變中因為怯戰、行賄被處斬。這是他在史料裡認識的仇鸞。
而現在,這個人是他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
“師父,”李承遠小心翼翼地開口,“仇總兵那邊……”
“彆問了。”王鐵柱打斷他,把鐵錘往桌上一擱,“你先養著,養好了再說。炸鍋的事兒回頭再跟你算賬。”
說完也走了。
李承遠一個人站在破屋裡,看著門口透進來的秋日陽光,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一件事。
穿越前,他正在研究一個課題:明代火器為什麼在嘉靖年間達到頂峰,又在萬曆後期迅速衰落?
答案是:不是技術問題,是體製問題。
軍器局被嚴黨把持,工匠被當成消耗品,火器質量一塌糊塗——鳥銃炸膛率三成,佛郎機炮射程不足,士兵寧願用冷兵器也不願意用火器。
而他現在,就站在這個問題的正中央。
李承遠深吸一口氣,自言自語:
“行吧,既然老天爺讓我穿越到這個時代,那就彆怪我不客氣了。”
他走到牆角,撿起那把鏽跡斑斑的鐵錘,在手裡掂了掂。
“先從這把錘子開始。”
話音剛落,肚子發出一聲巨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苦笑了一下。
“不過在那之前,得先找個地方吃飯。”
他推開破門,走進了嘉靖二十三年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