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層百姓尚知家國大義,那些身居高位的勛貴,卻隻會如蒼蠅般鑽營苟且!
嘴上全是主義,心裡全是生意。
全場氣氛詭異到了極點,眾人沉默著起身,魚貫而出,竟無一人高聲語。
「十指不沾泥,鱗鱗居大廈。」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超省心 】
他們能說什麼?又敢說什麼?
終於,一位青衫書生駐足,回身問道:「老關頭,借問一聲,這《桃花扇》的話本何處可尋?」
「這位相公,天街鬧市處便有許多書攤售賣。」老關頭笑道,「不瞞您說,您也聽出這本子的精妙了。以老朽這張拙嘴,道不出原著的萬一。」
「那書本身,比老朽口中這般,還要精彩三分,也要辛辣三分!」
書生微微頷首,轉身出門。果見一垂髫小童在街角揮舞著書卷高喊:「賣《桃花扇》嘞!新鮮出爐的《桃花扇》!」
「二十文一本,童叟無欺!」
「小郎君,且與我一本。」
兩人銀貨兩訖,那孩童脆生生道:「客官收好,二十文足錢,這是您的書。」
書生接過一看,此次的刊印雖比先前的《白娘子》略顯粗糙,紙張也不甚考究,但字裡行間卻更為凝練老辣,氣氛渲染更是入木三分。
尋常百姓或許隻看個熱鬧,但他讀來卻是觸目驚心。
雖借了個「大同王朝」的殼子,可這一字一句,分明都在影射當朝大明!
那個貪生怕死的周公子……
應當就是那江夏侯周德興的兒子周驥吧?連名字讀音都一般無二。
書生手捧話本,望著遠處的皇城,麵露敬佩之色:「一介寒儒寫話本,竟敢將筆鋒直指當朝勛貴江夏侯!」
「此人雖狂,然……」
「吾獨敬其肝膽!這纔是文人的風骨,君子的黑心!」
應天城東,朝陽門畔。
這裡矗立著一座氣勢恢宏的宅邸,正是江夏侯周德興的府邸。
這地方原是當年周德興隨太祖入城時,帶著親兵強行占下的地基,緊鄰著幾座官倉。一來圖個清淨,二來也方便屯貨。
至正二十六年那會兒,他更是膽大包天,趁亂將隔壁早已荒廢的戊字型檔和丙字型檔給拆了,硬是將自家宅邸擴大了一倍有餘。
不僅如此,他還在中門之後,私自搭建了一座精巧的戲台子,金碧輝煌,專供他一人享樂。
用他的話說便是:「老子打了一輩子仗,流血又流汗,難道還不能享受享受了?」
「侯爺!」
此刻戲台之上,鑼鼓喧闐,正唱至緊鑼密鼓的**處,絲竹之聲震耳欲聾。周德興斜倚在太師椅上,漫不經心地抬起那隻套著碧綠翡翠扳指的大拇指,眼皮都不抬一下,隻擺了擺手,示意來人噤聲,莫要擾了他的雅興。
待到這一折唱罷,餘音繞樑,他那隻懸在半空的手方纔緩緩垂落,轉頭便是一聲厲色,斥罵道:「你這老虔婆!一點眼力見兒也無,沒見爺們兒正聽得入港嗎?」
「究竟所謂何事,這般慌慌張張?」
那老管家躬身如蝦米,冷汗涔涔而下:「回侯爺,您先前千叮萬囑,讓公子在鄉下祖宅避避風頭,可公子爺金尊玉貴,哪裡受得了那茅簷草舍的清苦?這不,趁著看守的婆子打盹,竟偷偷溜回了京城。」
「您雖明令禁足府中,可這幾日,公子爺就像那被勾了魂兒似的,三番五次往外跑。老奴雖僭越管著這一府上下,可主家的事,實在是不敢深管啊。」
周德興聞言,卻是一聲嗤笑,滿不在乎地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由他去便是!男兒誌在四方,整日圈在這四角天空下,沒病也要圈出毛病來!」
「可……若是天家那位知曉了,怪罪下來……」
「哼,當今聖上日理萬機,政務繁忙,哪裡還記得這等陳年舊帳?再說了,我與皇上是何等交情!」
周德興放下茶盞,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可一世的狂傲:「想當年,若非我尋來那鐵口直斷的術士,算出『卜逃卜守則不吉』的卦象,力勸其定鼎金陵,他哪有今日的九五之尊?這大明江山,倒有一半是我周某人靴尖踢出來的!」
這番話,實則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也就是在自家府裡關起門來說罷了。
老管家不敢接這僭越的話茬,連忙轉了話鋒,從袖中掏出一卷書冊:「侯爺,今日應天府城裡忽而興起一種名為《桃花扇》的新話本,街頭巷尾議論紛紛。老奴自作主張買了一本,您不妨賞鑒一二?」
「老子胸無點墨,哪識得什麼之乎者也!」
周德興瞥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螞蟻文,眉頭緊鎖,隨即目光轉向台上的戲班,猛地一拍手,喝道:「那唱小生的,下來!」
那領班的戲子不知所以,慌忙滾下戲台,跪在階下磕頭如搗蒜:「侯爺有何吩咐?」
「聽說你有個過目不忘的本事,可是真的?」
領班戲子不敢隱瞞,戰戰兢兢回道:「回侯爺,小人確實有這點微末伎倆。」
「那便好!」
周德興指了指管家手中的話本,「爺這兒有個新鮮玩意兒,你且拿去看,看完了立刻給爺排演出來!若是演得入港,讓爺高興了,重重有賞!可你若是那是吹牛皮,並無真才實學,休怪爺翻臉無情,治你個欺瞞之罪!」
「小人不敢!小人這就看!」那戲子如獲至寶,捧起話本便如饑似渴地讀了起來。
周德興伸了個懶腰,雙臂大張,管家極有眼色地上前將他攙扶而起,這一起一落間,儘是開國勛貴的排場與威儀。
「老管家,這書你可曾過目?」
「老奴……老奴也是個睜眼瞎,實在不識得幾個大字。但這書在應天府火得一塌糊塗卻是千真萬確。就連那秦淮河碼頭上扛大包的力巴,還有那夜裡收倒桶的賤役,平日裡銅板都恨不得掰成兩半花,如今竟也捨得掏腰包買上一本,看得津津有味。」
周德興聞言大奇:「哦?竟火爆至此?那爺倒更要瞧瞧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了!」
「看賞!去帳房支五十兩紋銀,賞那戲子!」
「謝侯爺賞!」
一行人轉至後花園的演武場。此處原是戊字型檔的舊址,雖鋪了青石板搭起高台,但地磚縫隙裡依稀還能瞧見當年堆積軍械物資留下的痕跡。
周德興接過硬弓,深吸一口氣,雙臂肌肉虯結,宛如蒼鷹展翼,筋骨齊鳴。隻聽得弓弦如滿月,嗡的一聲爆響!那狼牙箭已如流星趕月,直奔百步之外的靶心而去。
「好箭法!」管家在一旁高聲喝彩。
「哈哈哈!」周德興大笑,甩了甩有些痠麻的手腕,「許久未曾開弓,到底是有些生疏了。」此人雖貪鄙奢靡,但這百五十步外穿楊的手段,確是行伍出身的真功夫。
正此時,一名家丁從中門外氣急敗壞地小跑進來:「侯爺!侯爺!」
「慌什麼!」
「戲班子的班主讓小的來報,詞兒都記下了,隻是有些關節處還需再拿捏拿捏!」
「無妨,讓他們趕緊收拾,即刻開演!爺等著呢!」
「是!」
戲台下並無甚講究,戲班子尋了個應景的曲牌子,絲竹聲起,那優伶水袖一甩,婉轉歌喉便破空而出:
「有道是:澤國河山烽火燃,位卑憂國忘怎敢?他人言道無情戲,看我粉末以身償!」
周德興手指隨著板眼在桌案上輕叩,點頭讚許:「這開場詩倒是有些意思,通俗易懂,連老子這等粗人都聽得明白!」
「侯爺說的是。」
然而聽著聽著,當劇情推演至「大同朝江陵侯公子周幾」出場時,周德興捏著杯蓋的手微微一頓,覺得有些不對勁;待再聽到那公子因眷戀名妓席香夢,致使剿倭軍機延誤,最終兵敗如山倒的橋段時,他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那戲詞雖未指名道姓,卻句句如刀,往人心窩子上戳!
「給我停下!!」
周德興暴喝一聲,聲如雷震。
奈何戲台太遠,鑼鼓喧天,台上之人哪裡聽得見,依舊咿咿呀呀唱得起勁。
「該死的奴才!」周德興氣急敗壞,反手將手中那隻價值連城的汝窯天青釉茶杯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緊接著飛起一腳,將那紫檀木的桌案踹翻在地,桌上的點心瓜果、盤盞碗碟劈裡啪啦碎了一地,狼藉不堪。
「停!停!都給老子停下!!」
這回動靜大了,戲班子終於察覺到了侯爺的失態,嚇得魂飛魄散,一個個跪在台上瑟瑟發抖,不敢抬頭。
管家嚇得麵如土色,顫聲道:「侯爺,這……這是怎麼了?」
周德興一把抓起那本《桃花扇》,雙手抖得像篩糠一般,指著管家的鼻子咆哮:「這……這就是你尋來的好東西?!」
「是……是啊……」
「全應天府最火的?」
「是……」
「你這頭蠢豬!」周德興怒吼著將那書捲成筒,沒頭沒腦地朝管家砸去,隨後更是撲上去拳打腳踢。他可是武將出身,這一通老拳下去,直打得老管家眼冒金星,天旋地轉,撲通一聲栽倒在地,半天沒喘上那口氣。
「侯爺……老奴……做錯什麼了……」
「你這聾了心的老貨!你沒聽出來上麵寫的什麼?江陵侯?周幾?這不就是指著和尚罵賊禿嗎!什麼話本?這是要借那優孟衣冠,來索老子的老命啊!」
周德興狀若瘋魔,指著門外嘶吼:「快!去把周驥那個孽障給我抓回來!立刻!馬上讓他滾出應天府,有多遠滾多遠!若是讓皇上的耳目聽去了一星半點,滿門抄斬都不夠抵罪的!」
「是……是!」
且不說周府內亂作一團,此時的應天府書市,早已因《桃花扇》而瘋狂。
白娘子的餘波未平,這一出《桃花扇》便以燎原之勢席捲了秦淮河兩岸,並以驚人的速度向南直隸各省擴散。
那些早先因懼怕青田劉掌櫃背後的潑皮勢力而斷了合作的本地書商,此刻一個個悔得腸子都青了,隻恨不得拿頭撞牆。
而劉掌櫃的生意更是做得風生水起,連開了數家分號。
外地書商聞風而動,如過江之鯽,隻要能搶到一本《桃花扇》的原版,運回本地便是數倍的利市!
更有那心思活絡的奸商,托關係走門路弄來一本,連夜找了刻字匠偷摸雕刻版模,準備印製盜版牟利;還有些更雞賊的,曉得正版書市場已成紅海,自己出手太晚搶不到食,便另闢蹊徑——既然書生看得,那風塵女子看不看得?
君不見,那秦淮河畔的輕煙淡粉十六樓,如今哪家不是以此書為時尚?那些粉頭姑娘若是不會唱兩句《桃花扇》,都不好意思出來見客!
「劉掌櫃,你我昔日交情莫逆,這批貨無論如何得先緊著我發!兄弟這裡先謝過了!」一名徽商打扮的掌櫃將一沉甸甸的銀錠子拍在櫃檯上,滿臉市儈的堆笑。
劉掌櫃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好說,好說!」
剛送走這尊財神,劉掌櫃一轉身,卻見街角陰影處轉出幾個人來。
為首一人身著綾羅綢緞,身旁跟著兩個頭戴四方平定巾的生員,再往後則是幾個穿著短打、一臉橫肉的閒漢,個個手裡提著哨棒,吊兒郎當地晃了過來。
官衣、舉人、青皮,這三教九流竟混作一處?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那幾個潑皮劈手奪過路人手中的《桃花扇》,翻了兩頁,隨即獰笑著走上前,用哨棒敲著劉掌櫃的櫃檯:「老東西!膽子不小啊,這種掉腦袋的禁書你也敢賣?」
「我看你是棺材裡伸手——死要錢,不知死活!」
「昔日為何要將你這青田書屋砸個稀爛,你這老東西心頭沒點數麼?」
「竟還有膽子在這秦淮河畔重張旗鼓?」
「真真是未曾將咱們爺們放在眼裡!」
那幾個潑皮破落戶叉著腰,目光淫邪地往書屋內裡掃去,隻覺一股幽沉的古雅之氣撲麵而來,那是積年累月的書卷沉香,非暴發戶所能偽造。
「喲?這才幾日功夫,便修繕得如此齊整?」
「倒也是個雅緻去處。」
為首的潑皮麵上橫肉一顫,手中熟銅棍猛地指向櫃後瑟瑟發抖的夥計,厲聲喝道:「傳個話給劉掌櫃,若想留得命在,此刻便夾著尾巴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