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妨,真性情最是難得,我並非那些迂腐之人。」
那女子款款施了一禮,聲音如珠落玉盤:「方纔多謝公子仗義執言,解了我等圍局。」
「我與那嚴東樓舊怨頗深,昔日便在國子學為祭酒指使一同排擠過我,單純看不慣他那副虛偽做派罷了。」
女子聞言,麵上喜色更甚,盈盈下拜:「奴家寧知雨,這廂有禮了。」
「在下蘇銘。」
「蘇公子,請入內侍坐,奴家備了些自釀的酒水,願為公子撫琴一曲,以助雅興。」
「有勞。」
就在蘇銘於樓上與寧知雨、商小伶姐妹二人推杯換盞、聽琴品酒之時,那負氣離開的周驥卻是越想越氣,越走越憋屈。想他堂堂江夏侯之子,何曾受過這等窩囊氣?
一行人轉至另一家酒樓,也不說話,隻管埋頭灌酒。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俗話說,悶酒最易醉人,亦最傷人。
幾杯黃湯下肚,那股憋屈勁兒非但沒壓下去,反倒在五臟六腑裡亂竄,燒得他心肝脾肺腎都在疼。周驥猛地暴起,一腳踹翻了桌案,隻聽「嘩啦」一聲巨響,滿桌的雞鴨魚肉、精緻菜餚連同壺盞碗碟,瞬間灑了一地,狼藉不堪!
「去他孃的!」
「都怪那該死的窮酸書生……還有那勞什子破話本!!」
嚴東樓在一旁戰戰兢兢地問:「少侯爺,那咱們接下來……」
「閉嘴!」
周驥雙目赤紅,如一頭困獸般低吼:「都跟我走!這事沒完!」
……
翌日清晨,天色方曉。
蘇銘尚在黑甜鄉中與周公對弈,忽聞一陣急促如雨打芭蕉般的敲門聲響起:「先生!先生快醒醒!」
昨夜他與寧知雨一見如故,煮酒論詩,不覺多貪了幾杯,此刻宿醉未醒,隻覺頭痛欲裂,彷彿要炸開一般。
誰啊?
這般不知趣,大清早便來擾人清夢,著實可憎!
難道不知他蘇某人有極大的起床氣麼?
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啟扉視之,乃客棧夥計立於外,神色匆匆,似有急報。
「客官,青田書屋的劉掌櫃方纔遣人送來一紙便箋,言有燃眉之急,務必請您過目!」夥計雙手呈上,又補了一句,「人現下正在書屋門首候著呢!」
「知曉了。」
蘇銘接過紙條,轉身至銅盆架前,掬一捧沁涼井水潑麵,寒意透骨,方纔那股宿醉後的混沌這才散去,神思漸清。
他展紙細觀,隻見那箋上字跡潦草如蟲蛀,紙張皺似枯橘,顯見是倉皇提筆、心急如焚之作。
「此為何故?」
蘇銘心下生疑,那劉掌櫃素來是個溫吞水的性子,遇事不驚,何以今日這般失態?
及至少年行至天街,未見其鋪,先聞其味——一股焦糊惡臭直衝腦門。定睛一瞧,青田書屋所在之處,早已被五城兵馬司的衙役圍得如鐵桶一般,皂靴踩踏,水火棍頓地,聲勢煊赫。
原本雅緻清幽的書屋,此刻已是鉛墨狼藉,棟宇焦土。大半壁垣傾頹,隻剩斷壁殘垣在晨風中瑟瑟,那塊金字招牌更被烈火舔舐成了一截枯木,黑炭橫陳,觸目驚心。
往來百姓畏於官差威儀,隻敢在圈外竊竊私語,指指點點。
「噫!這是遭了什麼災?」
「似是昨夜三更天走了水,火頭起得極猛!」
「可惜了,滿屋的藏書皆付之一炬,連灰都被風吹散了!」
「走水?這地界從未聽聞火患,莫不是遭了梁上君子?」
「非也,方纔見兵馬司的爺們從灰堆裡抬出一箱銅鏹,俱已熔作一坨餅,廢銅爛鐵一般。若是盜賊,見此黃白物豈有不動心之理?」
「言之有理,盜亦有道,斷不會為了放火而棄錢財。」
「幸得撲救及時,否則左右鄰舍皆要遭殃!」
「散了吧散了吧,天乾物燥,小心火燭哦。」
人群中,劉掌櫃正對著一名身著公服的衙役作揖打拱,那張臉皺成了苦瓜。他本分經營,未逾雷池半步,偏生這幫公差咬定是他昨夜忘熄燈燭,引致祝融之災,開口便要罰銀三兩!
「差爺明鑑!此乃有人蓄意縱火,小的昨夜閉戶之時,親見燈滅方纔離去!」
任憑劉掌櫃口乾舌燥,那衙役隻是抱臂冷笑,翻來覆去隻有一句:「少廢話,納銀!」
言語間更夾槍帶棒,明暗示意若不給錢,便要封鋪拿人。
劉掌櫃肉痛地掰扯許久,又塞了些碎銀,纔算送走這群瘟神。待人走遠,他方恨恨地淬了一口:「直娘賊!真當劉某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不成?」
一回頭,瞥見蘇銘負手而立,那滿腔怒火瞬間化作無奈,忙整了整衣冠,趨步上前,麵帶慘笑:「聊齋先生,您都瞧見了。昨夜還是好好的生意,今朝便成了瓦礫場!」
蘇銘眉峰微蹙,沉聲問道:「確是人為?」
「小的以此項上人頭擔保,書屋開張四載,向來謹小慎微,絕非天降橫禍!」
「心中可有疑兇?」
劉掌櫃咬牙切齒,壓低聲道:「除卻那幫翰林清流,還能有誰?隻因那部《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刺痛了某些人的心肝肺!」
蘇銘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嚴東樓與周驥那兩張傲慢的麵孔。尤其是周驥,仗著父蔭,行事乖張,放火燒鋪這種下作事,那二世祖未必做不出來。
「先生寬心,雖鋪子遭劫,然書版尚存他處。東家在城南還有產業,印書之事斷不會停。」
蘇銘微微頷首,眸光轉冷:「昨日天香閣上,我曾見嚴東樓與江夏侯周德興之子周驥觥籌交錯。彼時二人醉眼朦朧,口出狂言,誓要焚我書鋪。今觀此狀,十有**便是此僚所為。」
劉掌櫃聞言大驚失色:「周德興的公子?若是那混世魔王,倒真有幾分可能!如今應天府宵禁森嚴,能避過巡卒在街頭橫行無忌者,屈指可數!」
蘇銘側目視之,語意深長:「鋪毀書焚,你就不想出這口惡氣?」
「報復?那可是江夏侯府……」劉掌櫃麵露難色,旋即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蘇銘不再多言,自袖中取出一卷話本,封麵上三個隸字鐵畫銀鉤——《桃花扇》!
此乃蘇銘前世涉獵明史所載,恰好知曉周驥那一段不甚光彩的結局。
洪武十一年,周德興為子計,運作周驥赴浙江剿倭,意在以此軍功鍍金,歸來便可封賞。周德興隻道區區倭寇,遇上朝廷精銳明軍如泰山壓卵,手到擒來。
豈料天算不如人算……
「這是……」劉掌櫃狐疑地接過,才翻開數頁,便覺五內俱焚,指尖微顫,慌忙合上,驚恐地四下張望,「先生,此等秘辛,當真?」
「字字誅心,句句屬實!」
「先生何從得知?」
「曾遇親歷者口述,又經私下查證,絕無虛言。你隻管看,書中那主角名為『侯方域』之流,影射何人,你心中明白。我隻改了名姓,叫『周祭酒』,難道這天下姓周的勛貴,還有第二家不成?」
雖是這般說,劉掌櫃仍忍不住又偷瞄兩眼,隻覺其中香艷處不輸《杜十娘》,而權謀陰暗處更是令人毛骨悚然,比之焚書,這簡直是殺人不見血的刀子!
「此事體大,容小的稟過東家。」
「理應如此。」
劉掌櫃擦了擦額上滾落的汗珠,望著蘇銘遠去的清瘦背影,忍不住低聲呢喃:「讀書人殺起人來,當真是不用刀啊……」
言罷,他不再逗留,轉身向城西而去。
城南乃是秦淮繁華地,金粉樓台;城西卻因金川門扼守,多有荒僻之所,甚至還有阡陌農田,雞犬相聞。
劉掌櫃穿過幾條陋巷,行至一處四野無人的籬笆院外。這院落簡陋至極,籬笆是新砍的荊棘紮的,屋舍竟是茅草覆頂,隨風搖曳。
推開柴門,隻見一褐衣農夫正手持鋤頭翻地,泥點子濺了一身。
「東家!」劉掌櫃恭敬一揖。
任誰也想不到,這位在田間揮汗如雨的農夫,竟是這書鋪背後的真正主人。
「何事驚慌?」農夫直起腰,聲音洪亮,目光如炬。
劉掌櫃不敢隱瞞,將書屋被焚、蘇銘獻書之事和盤托出,雙手呈上那本《桃花扇》。
那農夫在溪邊洗淨泥手,接過書卷,纔看了個開篇,原本渾濁的眼珠瞬間暴起一團精光,呼吸陡然急促。書中所載之事,不僅荒淫,更涉及朝堂爭鬥,字字如刀,直插心窩!
「這寫的是周德興家的那個浪蕩子?」
「正是!」
「確有其事?」
「聊齋先生言之鑿鑿。且近日周驥確是夾著尾巴做人,聽說洪武十一年便要外放浙江剿倭,這是要去避風頭鍍金的。」
那東家佇立於殘垣斷壁之間,徐徐吐納數次,胸膛微起伏,雙眸之中忽閃過一絲凜冽如刀的寒芒,沉聲問道:「前番託付你的那樁要事,可曾探出些端倪了?」
劉掌櫃麵露愧色,垂首拱手道:「東家恕罪,在下無能,那人藏得極深,尚未能誘其露麵。」
「哼!」東家冷哼一聲,目光投向遠處應天城的巍峨城郭,語氣森寒,「據我暗中查訪的舊檔,當年那樁牽涉甚廣的案子,涼國公周德興絕難脫得乾係!既是他不仁在先,休怪我不義在後。」
「這一回,便先拿他那寶貝兒子祭旗,權當收些利息!」
言及此處,東家仰頭望天,聲色忽轉悽然:「先嚴生前以直言敢諫立於朝班,為此不知開罪了多少權貴,終致含恨而終。某雖無先父那般傲骨,卻也做不到對這等血海深仇視而不見!」
劉掌櫃聞言,心頭一凜,試探著問道:「東家的意思是,要借那一位的筆?」
「不錯。」東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聊齋先生文中隻言『周幾』,又未指名道姓,乾那周德興家的公子何事?即便對簿公堂,也不過是一筆糊塗帳!」
隻聽他薄唇輕啟,吐出一字:「刊行!」
「某省得!」
折返至那座已成焦土的書屋廢墟,劉掌櫃正自神傷,忽見一道人影踉踉蹌蹌而來,定睛一看,卻是平日裡專供油墨的孫掌櫃。隻見他形容枯槁,一瘸一拐,麵上更是青紫腫脹,好似開了染坊。
「劉兄……劉兄救我!」孫掌櫃隔著老遠便作揖告饒。
劉掌櫃大驚失色,連忙上前扶住:「孫老弟,你這是遭了哪路強人的毒手?」
這孫掌櫃乃是南直隸有名的油墨行家,平日裡最是精明強幹。
「唉!時運不濟!」孫掌櫃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恨聲道,「我正押著一車上好的徽州鬆煙墨往你這兒送,誰知行至東城根下,竟衝出一群潑皮破落戶,個個橫眉怒目,不由分說便是一頓拳腳!」
他喘了口粗氣,續道:「那起子賊人邊打邊罵,揚言若再敢給青田書屋送半斤墨,下回便不是打斷腿這般簡單,定要沉了我的江!」
「蒼天在上,這還叫輕?」劉掌櫃看著他幾乎變形的腿骨,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足蹬碼頭力工的厚底草履,那鞋頭還裹著鐵片,一腳下去便是碎石斷骨的力道。虧得我年輕時跑過幾年馬幫,練過幾天把式,硬撐著一口氣才逃回來,否則這把老骨頭便要交代在那兒了!」
劉掌櫃聽得目眥欲裂,咬牙切齒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動用這等下三濫的手段?」
「還有……」孫掌櫃因說話牽動傷口,疼得五官扭曲,吸溜著涼氣道,「劉兄,你得早做打算。不止是我,城西好幾家書肆、紙行的掌櫃,都被逼著單方麵撕了紅契,寧可賠違約金也不敢再與你們往來。」
「我聽聞連造紙的李掌櫃和韓國公都攀著親,怎的也跑了?」
孫掌櫃苦笑一聲:「劉兄啊,那李掌櫃雖自稱是韓國公李善長的遠房表親,平日裡拿出來唬一唬宵小還行,真到了這節骨眼上,那點八竿子打不著的裙帶關係哪裡管用?那群地痞三日兩頭去他廠裡砸鍋摔碗,隻要他點頭斷了你的貨源便立馬收手。這姿態擺明瞭是衝著你們來的,難道韓國公還能自降身份,去跟幾個泥腿子計較不成?」
劉掌櫃默不作聲,從袖中摸出一錠足有五兩的官銀,塞入孫掌櫃手中:「這點銀錢,你且拿去延醫問藥,算是劉某的一點心意。」
「那……小弟便卻之不恭了!」孫掌櫃也不推辭,將銀子緊緊攥在懷裡。
「言盡於此,兄長保重!」
望著孫掌櫃蕭瑟遠去的背影,劉掌櫃掂了掂手中那捲沉甸甸的話本手稿,眼中厲色一閃,回頭對身後的小郭喝道:
「周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