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在是...」
另一人說道:「那白娘子雖然被鎮雷峰塔,但也算是全了恩情,脫離了那虛偽的凡塵,隻是苦了那個孩子。」
「哎~」
「最可恨的就是那許仙,受了娘子恩惠開了藥鋪,竟然聽信法海那禿驢的一麵之詞!」
「他難道不知道結髮之情重於泰山嗎?」
一人鼓著小臉,氣呼呼的罵道。
這女子名為商小伶,年級尚小,被養父母賣入青樓,性格敏感,最是看不慣人世間的不平之事!
「非也!」
正當姑娘們談論的熱火朝天時,一樓一人忽的站了起來,他身著青衣,頭戴四方冠,顯然是個書生。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小生名叫嚴東樓,如今實在是聽不下去了。」
「各位也實在太偏袒那蛇妖了吧。」
商小伶反問道:「你這書生,什麼意思?」
「就是字麵上的意思!」
「正道講究人妖殊途,綱常倫理。」
「許施主雖然有些懦弱,但也算是迷途知返。那白蛇乃是妖孽,在人間興風作浪,水漫金山害死多少生靈?」
「法海大師降妖除魔,許兄協助除妖,理應受到表彰,卻不該因為一個妖孽而身敗名裂。」
「這實在是一種遺憾!」
商小伶的脾氣瞬間就炸了:「那種是非不分的男人難道不該罵嗎?」
嚴東樓慢條斯理說道:「國朝畢竟講究正統啊。」
樓上女子說道:「妖亦有情,人豈無義?若連枕邊人都要加害,這人豈不是連妖都不如?」
「書生莫非沒聽過這句話嗎?」
嚴東樓笑道:「自然是聽過的,但聖人有言,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也。」
商小伶都快氣笑了:「什麼叫其心必異!」
「得了好處就叫娘子,見了和尚就喊妖孽,為了自保連親生骨肉都不顧,膽小如鼠惹得杭州百姓嗤之以鼻!」
「後來還假惺惺的去塔前哭祭!」
「如今他落得個家破人離,實在是活該!」
「要是讓這種薄情寡義之人當了官,還指不定怎麼陷害忠良呢!」
嚴東樓開啟手中的摺扇:「白娘子為一異類,不修大道反迷人魂魄,本身就亂了天數。」
「許兄已然回頭,當以人倫為重,妖邪之事,自可斬斷!」
「更何況,人妖有別~」
「若許仙真的和書中所寫那麼無奈,那他知道白蛇被鎮壓,在佛祖麵前,也應該感到慶幸纔是!」
「你放屁!」商小伶實在忍不住了,說來說去,居然成許仙的不對了?
這狗東西!
嚴東樓一甩袖子,不屑說道:「辯論不過便出言罵人,實在是有辱斯文!」
「青樓女子,果然都是這樣被迷惑的!」
「不足道也!」
「你~」
如果有可能的話,商小伶想給他一頓王八拳!
這時,那桌上放浪形骸的一人醉醺醺站了起來,張口便道:「哼!」
「要我說,這寫書的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怎麼,他認為這法海大和尚替天行道,降妖伏魔,居然還有錯了?那萬惡的蛇妖,蠱惑良善,罪大惡極,被鎮壓於雷峰塔難道不該?!」
「有膽量就站出來跟本公子練練,在背後編派這些故事算什麼本事!對佛家,儒家皆是如此不敬!」
「還有那個書坊,助紂為虐!」
「要我,非得將它砸了不成!」
商小伶將手中的話本攥緊:「你又是誰?」
「我?」
「哈哈哈!」
「我叫周驥,等我爹死了,就是下一個江夏侯!」
江夏侯府的小公子!
周德興的兒子!
聽到這個名號,二樓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就算青樓再火,有多少達官貴人流連其中,可論權勢,她們絕不是江夏侯的對手。
那可是皇上禦筆親封的開國三十六公侯之一。
嚴東樓見所有人鴉雀無聲,頓時更加趾高氣昂起來:「哈哈哈~」
「許兄雖有過,但也是受妖邪所惑!」
「因為個蛇妖被世人唾罵,實在是可惜了。」
蘇銘看著嚴東樓那狐假虎威的模樣,開口說道:「兄台,此言差矣!」
他聞聲轉身看了過來,「嗯?!是你!」
「蘇銘!!」
「對!」蘇銘點點頭。
「哼!」嚴東樓譏諷道:「蘇博士還真是國子學的恥辱啊,聽聞名聲素來不行,如今竟開始留戀青樓?」
「可笑!若是讓祭酒知曉,必讓監丞革除你官職!」
監丞者,凡教官怠於師訓,生員有戾規矩,並課業不精,廩膳不潔,並從糾舉。
蘇銘反說道:「你不也是一樣嗎?」
「要不然咱們怎麼在這兒碰見了?」
「我是陪周公子來的!」
「那我也是來找人的!」
「嗬嗬,你這廝昔日一介落第舉人,不想著好好為陛下分憂,光想著巴結權貴,如今卻也毫無昔日的師生禮儀廉恥,有何麵目恬居其位?!」
「如今你乃正七品翰林編撰,吾乃國子監五經博士正七品,雖然品級相同,可昔日你也曾聽我講課了許久,怎麼,如今便翻臉不認人,不敬為師了嗎?」
嚴東樓曾經乃是舉監身份,他是因為舉人參加會試不中,又不願意去當縣令或者教諭一職的,基本上是想參加下一輪科舉。
他們進國子監讀書也不是真的去學習,而是在國子監讀書有工資待遇,且有機會到朝廷去實習,故此曾在國子監又蹉跎了一段時日。
如今,卻也如願以償入值翰林。
「你!」
「嘖......見過蘇博士!」
天地君親師,若是被扣上一個不尊師重道的帽子,怕是他也會名聲受損。
嚴東樓憋了半天纔不情不願的行師生禮,並擠出一句話:「我和周公子...」
「是意氣相投!」
「對!意氣相投!」
「好!」蘇銘點點頭,「好一個意氣相投。」
他臉色突然變得古怪,用揶揄的語氣說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洪武十一年,你曾經上奏彈劾過江夏侯吧。」
「那封奏摺寫的可是不卑不亢,幾乎要置周家於死地!」
「怎麼現在又意氣相投了?」
何謂彈劾?
這二字入耳,嚴東樓心頭猛地一跳,那樁陳年舊案他本已拋諸腦後,全因周驥前日兵敗受挫,不想竟被蘇銘在這眾目睽睽之下當筵揭破,一時間那張臉漲成了豬肝色,窘迫難當。
「古之聖賢,治世修身,首重公私分明,不以恩怨移誌。」
「所謂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方為大丈夫。」
嚴東樓強自鎮定,尋了個冠冕堂皇的由頭,言辭間漸覺底氣充足,竟似那正義化身般理直氣壯:「昔日我上疏參他,乃為國法公義;今朝我與周公子把酒言歡,實乃私交甚篤。這兩者本就涇渭分明,互不相悖!」
說到興頭上,他把胸脯一挺,聲色俱厲地補了一句:「倘若周公子此刻觸犯了《大明律》中的半個字,我嚴某照樣敢冒死上奏,絕不姑息!」
「此乃為人臣子之本分,天地可鑑!」
言及此處,嚴東樓隻覺周身似有一圈聖潔光環籠罩,熱血上湧,差一點就要握拳過頂,高呼一聲「吾與奸邪勢不兩立」了。
旁座的一眾書生見狀,亟亟拊掌稱快,阿諛奉承之聲如潮湧般響起,生怕馬屁拍得不夠響亮。
然而嚴東樓這番話說得鏗鏘作響,落在周驥耳中卻似吞了一隻蒼蠅般難受。
這位江夏侯周德興的公子,素來便是個器量淺狹之輩,平日裡隻知走馬鬥雞,哪裡通曉這些文人墨客腹中九曲迴腸的彎彎繞繞?此前聽嚴東樓那些恭維話,隻當是真心實意向著自己,此刻方知全是虛情假意!
雖未當場發作,卻也是怒火中燒,一杯接一杯地仰頭灌著悶酒,那酒入愁腸,化作的儘是無名業火。
便在此時,蘇銘冷不丁開口,語帶寒霜:「洪武十二年,陛下曾降下嚴旨,明令勛貴子弟不得踏入秦樓楚館半步,違者治罪!」
「嚴大人既以公法為先,此刻便可上奏彈劾了!」
「啊?」嚴東樓不過是隨口賣個嘴硬,哪曾想真被架在火上烤,頓時慌了神:「聖……聖上何時有過這道旨意?」
「《大明會典》載,洪武十二年戊子詔,白紙黑字,你若不信,大可去通政司翻閱底檔!」
蘇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卻如刀子般刮過周驥的麵皮,「不過,想必這位周公子比誰都清楚吧?」
「畢竟當年高皇帝說得好——金盃共汝飲,白刃不相饒!這恩威並施的手段,勛貴們應當是刻骨銘心才對。」
聽得「白刃不相饒」五字,周驥麵色瞬間慘白,執杯的手微微顫抖,卻隻能咬牙繼續吞嚥苦酒。
若是換了往日脾性,他早已暴起傷人,可今時不同往日,為了不給父親江夏侯惹禍,他隻能夾著尾巴做人,這口惡氣不得不咽!
蘇銘也正是拿準了他這七寸,纔敢如此步步緊逼。
嚴東樓眼見周驥神色大變,便知確有此詔,心中暗叫不妙,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大嘴巴子,連忙轉舵:
「蘇銘,你這張嘴還是如往昔一般!」
「利如刀鋒,牙尖嘴利!」
「我不與你做這口舌之爭,那是市井潑婦的行徑,隻會顯得我嚴某錙銖必較,失了體麵!」
眼見辯不過,嚴東樓索性耍起了無賴,生硬地轉移話鋒。
也懶得與他繼續置喙,隻得灰溜溜地回到周驥身側落座。
周驥猛地將酒杯頓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冷哼一聲,也不搭話,起身帶著一眾隨從拂袖而去!
樓上欄杆處,商小伶看得興高采烈,拍手笑道:「今日我算是見著活的諸葛亮舌戰群儒了!」
「公子,這一仗幹得真叫一個漂亮!」
她身側一名女子輕聲道:「公子才高八鬥,奴家在樓上備下了一桌精緻酒肴,不知公子可否賞光移步?」
蘇銘略作思忖,想起周驥那狼狽模樣,微微頷首。
方纔踏上二樓,商小伶便如一隻歡快的雀兒般蹦蹦跳跳迎了上來。身處這等煙花之地,卻能保有這般天真爛漫的跳脫性情,實屬罕見。
「公子,你方纔那番話真是太解氣了!」
「簡直是大快人心!」
此時,那邀請的女子蓮步輕移而至,蘇銘定睛一看,不由得暗自讚嘆:隻見她生得五官如畫,膚若凝脂,雖身處青樓,卻未施粉黛,一頭烏髮僅隨意挽在肩頭,插著一根木簪,真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讓公子見笑了,小伶這丫頭自小被我慣壞了,性子野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