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
一聲斷喝從門口傳來。
有人一身緋色官袍,麵色鐵青地站在門口。
此人名叫孔克表,在洪武六年,郡縣推薦,朱元璋召克表於文華殿,授翰林院修撰兼國史編修官、秦王府說書。
如今正是聽聞秦王與諸皇子來到國子學,恰巧他也在國子學有公務,於是前來拜訪,卻不料驟然聽到這晴天霹靂。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藏書多,.隨時讀 】
他是衍聖公孔家的後裔,身上那股千年世家的威嚴讓滿堂學子瞬間噤若寒蟬。
「蘇銘!你身為國子學博士,不教聖賢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道理,竟在此以此等俚俗話本蠱惑皇子殿下,你是何居心?」孔克表厲聲嗬斥,目光如刀,彷彿要將蘇銘千刀萬剮。
秦王愣了一下:「孔師傅,您怎來了?」
朱棣眯起眼睛,看了看孔克表,又看了看蘇銘,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孔祭酒且息怒。本王倒覺得,這故事……有些意思。蘇博士,你繼續說,為何這範進中了舉,反倒瘋了?」
蘇銘看了一眼孔克表,心中嘆了口氣。該來的終究會來。
他轉過身,直麵三位藩王,目光清澈如水:「殿下,範進為何而瘋?因為這『舉人』二字,是他唯一的出路,也是這天下所有讀書人的唯一出路。儒家治學,本是教人明理。可如今的科舉,考的是八股,講的是代聖賢立言。」
「何為代聖賢立言?便是不能有自己的思想,不能有自己的見解,隻能在朱聖人劃定的圈子裡打轉。範進考了一輩子,考的不是學問,考的是服從!」
「一旦中舉,便是魚躍龍門,金銀美女、田產鋪麵唾手可得;一旦落第,便是萬丈深淵,萬人踐踏。這巨大的落差,足以逼瘋任何一個心智正常的人!」
「住口!」孔克表氣得渾身發抖,「你這是在誹謗聖人!科舉取士乃陛下定下的國策,你敢說這是吃人的製度?」
蘇銘沒有理會孔克表,而是死死盯著朱棣,一字一句道:「殿下,下官之所以喜愛小說話本,並非下官庸俗,而是因為在這話本之中,尚能見到幾分『人』的真性情。而在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八股文章裡,看到的隻有僵硬的枯骨!」
「儒家學說,自漢武罷黜百家以來,確為顯學。但也正因為如此,它變得容不下任何異類。凡不符合儒家倫理者,皆被斥為旁門左道;凡對天地萬物有不同見解者,皆被罵作離經叛道。」
「下官曾言『地圓說』,言『萬有引力』,言『微觀生物』。在孔先生眼中,這些便是雜學,是奇技淫巧。可殿下,若這大地非是天圓地方,若這日月星辰執行自有其規律而非上天警示,若這瘟疫非是鬼神作祟而是微蟲作祟……這天下,會變成什麼樣?」
朱棣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是個雄主,自然聽懂了蘇銘話中的深意。如果天地不再是「天圓地方」,那皇權的「天命」又該置於何地?
「荒謬!簡直荒謬絕倫!」孔克表衝上前來,指著蘇銘的鼻子罵道,「你這豎子,滿口妖言,亂人心術!諸位殿下,建議將他的博士冠服剝去,逐出國子學!其編撰之書,盡數銷毀!」
秦王見狀忙起身向前安慰:「孔師父,您冷靜些......氣壞了自己身子不好。」
「孔先生,你怕了。你怕的不是我蘇銘,你怕的是有人會發現,這世上除了孔孟之道,還有另外一條路可以走。你怕這延續千年的『聖人榮光』,會被幾個數字、幾個公式給比下去!」
「你胡說!」孔克表臉色慘白。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裡清楚,後世更會清楚!」
蘇銘旋即走到堂下,眼神複雜的望著外麵的天空,負手嘆了口氣,「儒家學說可安邦,卻不可強國。若要這大明萬世不易,若要漢唐雄風重現,絕不可獨尊儒術,而要『百家爭鳴』,尤其是要重視『格物致知』之學!」
此時,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烏雲密佈,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地砸了下來。
諸位監生紛紛避雨,而朱棣也給秦王使了個眼色,秦王見狀忙不斷給孔克表拍背順氣,笑道:「孔先生,勿要和他一般見識,咱們還是先去尋個地方休息吧......」
「秦王殿下啊,臣教導了您這麼多年,實在是不希望您被此等宵小蠱惑......」
「好了好了先生,消消氣......」
秦王把孔克表硬生生架走,朱棣也隻是無奈的揉了揉太陽穴,旋即看向一旁的蘇銘。
他正走到門邊,仰望漫天雨幕,心中卻是一片火熱。
其實,他原本真的隻想做一個混吃等死的經學博士。
他知道歷史的走向。他知道洪武大帝朱元璋還會繼續清洗勛貴,那是血雨腥風;他知道太孫朱允炆即將削藩,那是自掘墳墓;他更知道眼前這位燕王朱棣,不久後會打著「清君側」的旗號起兵靖難,那是生靈塗炭。
隻要他不出這國子學,不捲入政治漩渦,憑藉他對歷史的先知,他完全可以像一隻烏龜一樣,安安穩穩地活到老死。
因為他知道,無論誰當皇帝,都需要有人教五經。
但是,他不甘心啊!
他是個穿越者,帶著現代理工科研究生的所有知識。在這個時代,數學隻是初高中水平,物理化學甚至連影子都沒有,牛頓、高斯、愛因斯坦這些名字還沉睡在五百年後的時光裡。
如果他隻是為了活命,那前世的書豈不是白讀了?
他要做的,不是在史書上留下「某年某月,蘇銘進言」這樣寥寥幾筆的謀臣記錄。
他要做的,是五百年後,當後世晚輩翻開課本,無論是數學、物理、化學還是生物,開篇第一章的那個名字,都必須是——蘇銘!
他要以一己之力,把近代科學的基礎理論體係,在這個大明朝硬生生拔高五百年!
他要讓後世的中國人,不再因為落後而捱打;他要讓那星辰大海的征途,從這一刻開始起航!
哪怕現在他寫出的《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會被孔克表丟進雨裡泡爛;哪怕他論證的「日心說」會被當作妖言惑眾;哪怕他會像條落水狗一樣被趕出國子監。
但他知道,種子已經種下了。
隻要有一個監生聽進去了,隻要有一本手稿流傳出去了。
一百年、兩百年……總有一天,當後世的人們意識到這些知識的重要性時,他們會驚掉下巴,他們會頂禮膜拜。
因為他一人,便是整個近代科學體係的奠基人!
他一人,便足以封聖!甚至是超越孔孟的「科聖」!
這便是他的野望——以今生之默默無聞,換萬世之輝煌文明!
朱棣見狀乾咳一聲主動打破了沉默,苦笑:「咳咳,蘇博士,我深知您為了大明,為了天下的確是一番熱忱,其心可嘉。」
「可......」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加重了些:「博士此言也確是石破天驚了些,縱然有些事有益於國家,可也是要循序漸進的,若是對一個病人直接不管不顧的下猛藥,也怕是要當場暴斃啊!您說是嗎?」
「我當然知曉。」
蘇銘心中默默腹誹,不然自己為什麼要提前將警世通言,日後寫儒林外史,甚至狂人日記等作品創作出來呢?
不正是為了先通過這些膾炙人口的市井說書故事來讓某些觀念潛在的深入人心。
當然了,在民間有影響力終究沒有什麼作用,治標不治本。
在這個時代,真正能夠打擊、摧毀儒家學說正統地位,讓他的科學學說上位的,有且隻有代表著這個時代權力最頂峰的那一小部分人而已!
或者更準確地說,真正能夠被他借力,用以打擊、摧毀儒家學說正統地位的,隻有兩個半人而已。
其中朱元璋是一個,未來的永樂大帝朱棣是一個,而不幸早死的朱標算半個。
隻不過朱元璋現在他接觸不到朱元璋,而且他也還沒有做好準備去麵對那個以乞丐之身,一路逆襲而上,最終登上九五之位,執掌天下生殺大權的明太祖朱元璋。
朱標太子也日理萬機,況且日後壽命不長,自己也不好說靠自己那點醫學知識能挽救他的性命。
想了想,蘇銘回過頭看向朱棣,撓了撓下巴道:「攪了諸位殿下今日來聽說書的興致,殿下是否怪罪?」
「啊,不不。」朱棣莞爾一笑:「料想先生也是個『怪人』,思維奇葩,為人深不可測,卻也是我們對您如此好奇的原因,我們也想從您口中聽到更多類似於您之前批判儒學的『奇談怪論』呢!」
「是啊,隻要是和蘇博士侃天侃地或是說書,那便是一大趣事了!」一旁的晉王也來附和。
反正也是來找樂子的。
朱棣眉頭一挑:「先生,上次咱們那水滸傳講到哪裡了?智取生辰綱對吧?咱們可都心癢癢的很,迫切想聽後續呢!」
蘇銘拱了拱手:「好,那下官自然是恭敬不如從命了。」
「請重新落座吧。」
「請。」
......
不久之後,朱棣等人離開,蘇銘便來到了青田書鋪。
「聊齋先生,這是最近賣書的分成,共一百零三兩。」
「按照你的要求,不用寶鈔,大額的用白銀,小額的用銅錢,您清點一下。」
蘇銘搖搖頭:「不用,我相信劉掌櫃的信譽。」
劉掌櫃哈哈一笑:「先生最近有什麼新書嗎?」
蘇銘說道:「新書的話~」
「我寫書都是批判性的,目前還沒想好寫什麼。」
「批判?」劉掌櫃忽的一愣:「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
「杜甫的從軍行,是類似這樣的嗎?」
蘇銘點點頭。
「這條路可不好走,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讓那些當官的嫉恨上了。」
「那些人從蒙元走來,習慣了陽奉陰違,粉飾太平,就算皇上下猛藥醫治,一時也是改變不了的。」
「若是有人將他們的事情曝光,那...」
蘇銘說道:「月缺不改光,劍折不改剛!」
「玉可碎不可改其白,竹可焚不可毀其節!」
「這個天下,就是說假話的人太多了,需要一些敢說真話的人。」
劉掌櫃一臉崇拜,恭恭敬敬的行了個書生禮儀:「先生高義啊。」
「若是以後有了新書,可以尋我,我會按市場最高價給您分成!」
「一言為定!」
旋即,蘇銘來到應天城北,一條河流宛若玉帶般從水門進入,從地下鑽出,河上小舟縱橫,畫舫遍地,此起彼伏,竟好像一座水上城市!
這就是大名鼎鼎的秦淮河!
朱元璋建國之後將犯官妻女沒入教坊司,建立了輕煙淡粉十六樓。
後來官妓衰敗,而私人畫舫逐漸發展了起來。
鑄就了十裡秦淮河的美名!
蘇銘走在路上,地麵潮濕,長滿了青苔,空氣中氤氳著濃重的水味,就好像雨過天晴的那個味道,讓人感覺心曠神怡。
他走到一處閣樓前停下,看著牌匾說道:「天香閣!」
「就是這裡了。」
其實國子監祭酒一直想將自己革除官職,隻因自己與諸皇子還算關係不錯,故此未能一直得逞。
但排擠做的最過分的,是一個名叫嚴東樓的學子。
他如今還是國子監生,畢業後本可以進翰林院大有可為,反而幾番巴結,想要將勛貴當成自己晉升的天梯!
聽說最近又榜上了江夏侯周德興的公子,周驥!
明初的勛貴。
蘇銘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前段時間,朱元璋赫然發現,當初造反是因為被壓迫的活不下去了!
可當這些老兄弟能活下去的時候,他們沒有任何同理之心,做的比之前的官吏更為過分,反而讓百姓活不下去了!
他因此下了詔書,並用一碗珍珠翡翠白玉湯企圖喚醒勛貴的良心。
可惜,他本將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隨後,朱元璋在第二次朝會用金刀和金盃表明瞭自己的嚴厲態度!
「金盃共汝飲,白刃不相饒!」
他可不是個有耐心的人,做到這裡自認為已經仁至義盡,如果再不知收斂的話,等待他們的就是腥風血雨的胡惟庸案了!
身為國子監生員,現在投靠勛貴,和49年叛變有什麼區別...
此時他應該就在裡麵。
蘇銘邁步走了進去,剛尋了個座位坐下,便聽到了一陣罵罵咧咧的聲音!
天香閣內部共分三層,一進門便能看見高大的旋轉樓梯。
幾個女子倚著二樓欄杆,手捧話本似乎正在微微啜泣。
蘇銘定睛一看,好傢夥,雷峰塔白娘子鎮妖!
這似乎還是自己的鍋。
一女子悲慼說道:「可憐白姐姐一片癡心,竟碰上那麼個負心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