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微微沉吟而後道:
「按照先前諸皇子的安排,再加強一下。你們隻負責看著他,隻有他不離開應天府,其它都隨他。」
「但是同時也不允許除了眾皇子之外的其他任何人去打擾他!」
「另外,諸皇子不是說,此刻正在去國子學聽授他講課的路上了麼,務必要一字不漏的將講課內容詳細記述下來,第一時間稟報。」
「是,陛下!」
錦衣衛指揮使毛驤當即應下,轉身退下安排下去。
國子學位置雞籠山下四牌樓,北及雞籠山,西至進香河,南臨珍珠橋,東達小營,覆蓋近代以後的成賢街兩側東南大學及周邊地區,鼎盛時期,建有四座牌樓,故得名「四牌樓」。
此刻,國子學的某間教室內。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的墨香,卻壓不住那一絲劍拔弩張的火藥味。 看書就上,.超實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國子監祭酒樂大人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卷藍封皮的書冊,封麵上赫然寫著《警世通言》四個大字。他麵色鐵青,將書往桌上重重一拍,震得茶盞裡的水潑了半桌。
「蘇銘!」
一聲斷喝,嚇得堂下幾個年輕的助教縮了縮脖子。
另外有幾位五經博士則麵色各異,不過盡皆是心生揶揄和幸災樂禍,偷偷撇了眼一旁的蘇銘。隻見他站在堂下,身穿青色博士袍,袖口還沾著一點剛才研墨時不小心蹭上的黑灰。
他神色慵懶,甚至還打了個哈欠,彷彿昨夜寫小說寫得太晚。
「卑職在。」蘇銘漫不經心地拱了拱手。
「你身為國子學五經博士,不思教導生員修身齊家,卻整日沉迷於市井小說!近日這應天府風靡的《警世通言》,文風俚俗卻又透著一股熟悉的酸腐氣,老夫懷疑就是你這不務正業之徒所作!」
蘇銘咧了咧嘴:「祭酒大人吶,你怎知那警世通言乃我所作?!你怎知那聊齋先生是我真實身份?這不是張冠李戴麼?」
「哼,區區一個化名,你以為你能瞞得過誰?」
「不過你今日狡辯也無用。」
樂祭酒鬍鬚顫抖,指著蘇銘的鼻子罵道,「今日老夫要考校你的經學功底!若你答不上來,便是屍位素餐,老夫定要上奏朝廷,革了你的職,將你逐出應天府!」
他冷笑道:「料想你沉迷小說話本,必然學業有所退步,德不配位!玩物喪誌,不務正業,正是如此,我也是為國子學生員們負責,避免誤人子弟,也不算冤枉了你,教你無話可說!」
站在一旁的國子監監丞李大人,此刻陰惻惻地補了一句:「蘇博士,祭酒大人也是為了你好。我出三道題,你若能答對,便算你學業精進;若答不上來,這國子監的大門,你以後就別想再進了!」
李監丞往前邁了一步,眼神如刀,彷彿已經看到了蘇銘被革職滾蛋的狼狽模樣。
蘇銘見今日這劫是逃不過去了,聳聳肩,一臉無所謂的模樣。
放馬過來唄,就算革職就革職了,無所謂,正好全職寫書。
「請監丞大人出題。」
他清了清嗓子,說道:「聽好了,這第一題,考的是《易》與《詩》。」
「《易經·乾卦》上九爻辭雲:『亢龍有悔』。而《詩經·小雅·正月》又說:『心之憂矣,如或結之』。以此二者觀之,聖人教人處『亢』之時與處『憂』之時,道理是分是合?」
這題目極其刁鑽,若是死記硬背之輩,隻能分別解釋卦辭和詩意,卻無法將兩者貫通。
蘇銘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咄咄逼人的李監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李大人這是考經,還是考心?」
「少廢話!快答!」李監丞喝道。
蘇銘整了整衣冠,不緊不慢道:「回大人,道理自然是合一的。『亢龍有悔』並非僅指龍飛太高,更指陽氣盛極而衰,是謂『時勢』;而《正月》之憂,乃是周室衰微,奸臣當道,人心離散,是謂『人事』。聖人作《易》以明陰陽消長之理,作《詩》以察政治得失之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上懸掛的「敬一」匾額,聲音清朗:「處『亢』之時而不知退,則必生『憂』;處『憂』之時而不知變,則必致『悔』。譬如這國子監,若祭酒大人隻知一味高壓,不懂剛柔相濟,恐也會落得個『亢龍有悔』的下場。至於那《警世通言》,不過是借市井之語,以此警示世人居安思危罷了,何錯之有?」
「你——」
李監丞臉色一白,這蘇銘竟然敢當麵諷刺祭酒剛愎自用!
樂祭酒冷哼一聲:「巧言令色!不過是些詭辯之詞。李監丞,出難的!」
李監丞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火氣,決定拿出殺手鐧。他在這國子監沉浮多年,對《書》《禮》極為熟悉,不信治不了這個看小說的。
「好,那就說《書》與《禮》!」李監丞眼神陰鷙,「《尚書·洪範》講『休徵』與『咎徵』,將五行與政事相連;《禮記·中庸》卻講『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若依《洪範》,災異乃政事不修所致;若依《中庸》,卻似有天定命數。蘇博士,你且說說,這天變到底是因人而起,還是天數使然?若說是人為,為何聖君在上也有災異?若說是天數,為何又要設六事以自省?」
這個問題涉及到漢代以來經學最大的爭議之一,也是皇權與天權博弈的核心。答不好就是「妄議天道」,甚至可以扣上一頂「非議朝政」的大帽子。
周圍的幾個博士,助教等都屏住了呼吸,替蘇銘捏了把汗。
誰知蘇銘連想都沒想,甚至還往前走了半步,直視李監丞的眼睛:「李大人讀死書了。」
「放肆!」樂祭酒拍案而起。
蘇銘卻不慌不忙,拱手道:「祭酒息怒。卑職並非狂妄。其實《洪範》與《中庸》看似矛盾,實則互為表裡。《洪範》言『休徵』,是責人君修德以配天,這是『體』;《中庸》言『禎祥』,是言天人感應之理,這是『用』。」
蘇銘的聲音在大堂內迴蕩,擲地有聲:「天變自是因人而起,所謂『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若君王失德,民怨沸騰,五行便會乖亂,此乃《洪範》之警示。然而,天有不測風雲,亦有偶然之數,若因一次災異便惶恐無措,或因一次祥瑞便驕奢淫逸,皆非君子之道。《中庸》之『禎祥』,非指鳳凰麒麟,而指『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的境界!」
他猛地轉身,指向堂外朗朗乾坤:「若我大明隻知依靠天變來推卸責任,或是因天變而亂了法度,那纔是真的亡國有日!所謂『見妖而修德,則妖變為祥;見祥而縱慾,則祥變為妖』。李大人,這個道理,您在監丞的位置上坐了這麼久,難道還不如一本小說話本裡的道理通透嗎?」
轟!
李監丞隻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踉蹌著後退半步,撞在了椅子上。
他引以為傲的經解,竟然被蘇銘用「體用」二字輕易化解,甚至還被反過來教訓了一通「修德」的重要性。
樂祭酒張大了嘴巴,手裡的鬍子被揪掉了兩根都沒發覺。他想反駁,卻發現蘇銘每一句話都引經據典,邏輯嚴密,根本無從下嘴。
這哪裡是沉迷小說的浪子,分明是經筵上的講官之才!
就在堂內一片死寂之時,堂側的屏風後,傳來了一聲極輕的笑聲。
「好一個『妖變為祥,祥變為妖』。」
三個身著便服的青年緩緩走了出來。
為首一人身材魁梧,麵容冷峻,雙目如電,正是朱棣;其側一人文弱些,眼神陰鷙,是晉王;另一人則顯得有些富態,卻目光炯炯,乃是秦王。
樂祭酒和李監丞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跪倒在地:「不知三位殿下駕到,臣等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蘇銘也是一愣,沒想到這幾位煞星會在這裡,但他反應極快,也跟著行禮。
朱棣根本沒看地上的兩個老頭,徑直走到蘇銘麵前,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彷彿在看一塊稀世珍寶。
「蘇銘博士,好久不見?」
朱棣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卻又藏著一絲欣賞,「剛才那《警世通言》,真是你寫的?」
好吧,其實此刻就算承認也無關緊要了。
秦王也興奮的朝著蘇銘打招呼。
蘇銘抬起頭,不卑不亢:「回殿下,正是卑職閒來無事,以此警醒世人之作。」
「好!」
朱棣猛地一拍大腿,嚇得樂祭酒一哆嗦,「本王以及秦王晉王也都曾聽過蘇博士講課,在吾等心中,這蘇博士真乃應天府怪才,吾等還曾感嘆呢,蘇先生為何隻窩在這國子監裡當個小小的博士,至少也該入翰林!」
「你剛才說的『亢龍有悔』與『國家興亡』,深得我心。這經書讀得活,比那些隻會之乎者也的腐儒強了一萬倍!」
晉王在一旁輕搖摺扇,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不過,說真的。蘇博士剛才那番『體用』之論,確是發人深省。不過,用小說喻政,終究有失體統。」
蘇銘微微一笑,拱手道:「晉王殿下,孔子曰:『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卑職以為,話本能入市井,能讓販夫走卒皆知忠義孝悌,其教化之功,未必就比這高高在上的經書要小。若經書是廟堂之高,話本便是江湖之遠。唯有高遠相濟,大明的江山才能坐得穩如泰山。」
朱棣聽罷,眼中精光大盛,轉頭看向還在地上跪著發抖的樂祭酒,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冷哼一聲:
「樂大人,你這國子監祭酒當得好啊!如此大才,你竟要將他革職?我看你這位置,也該讓賢了!」
樂祭酒嚇得麵如土色,連連磕頭:「殿下饒命!微臣……微臣知罪!」
蘇銘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乾咳了一聲道:「殿下,祭酒和監丞也是職責所在,的確,臣這經學博士身份竟沉迷寫這等通俗之物,確是有荒廢學業,恐屍位素餐,誤人子弟之嫌呢!」
「如今我這考覈,可算過了?」
樂祭酒忙道:「那,那是自然。」
「好了,你們先下去吧,放心吧,我們不會向父皇大哥彈劾爾等的。」
朱棣也是莞爾一笑,揮了揮手。
他們今日前來可是有正經事的,像祭酒,監丞這等不相乾人等還是早點打發走為妙。
「是是。多謝殿下理解。」
說罷,眾人這才神色匆忙的離開。
很快,明麵上教室內隻剩下蘇銘以及三位皇子四人。
當然了,暗處隔牆有耳,正在縝密監察他們的一言一行。
一時間,朱棣可是迫不及待了:「蘇博士,近些日子除了那警世通言,是否還有其他創作,我們兄弟幾人,可是翹首以盼呢!」
一旁的晉王嗬嗬笑:「是啊是啊,蘇博士才高八鬥,除了經學造詣出眾外,說書的精彩程度,也是大明數一數二的了!」
「好啊。各位請落座。」蘇銘嘴角一揚,也回在堂前主位坐下,拿起一個話本冊子:「諸位殿下,下官知道諸位今日肯定不是特地來聽我講聖賢書的。而我今日要說的,是一個『瘋秀才』的故事。這故事雖是小說,卻比聖賢書更能照見這世間的人心。」
這時,外麵不知何時來了一些先前看熱鬧的監生,倚在門邊竊竊私語,似乎也想知曉蘇博士給諸位皇子的講課內容。
本來秦王見狀蹙眉,想令親衛將他們喝退,蘇銘卻笑著揮揮手:「無妨,秦王殿下,讓他們一同聽便是。」
「好吧,就依博士所言。」
說罷,蘇銘舉起手中的冊頁,封麵上赫然寫著三個大字——《範進中舉》。
「話說,有一老童生名為範進,考了二十餘次科舉,皆名落孫山。家中貧寒,嶽父辱罵,鄰裡嘲笑。直至五十四歲那年,方纔中了舉人……」
蘇銘的聲音抑揚頓挫,帶著一種獨特的魔力。他講範進的唯唯諾諾,講胡屠戶的前倨後恭,講那張報帖貼上牆時的荒誕。
外麵的監生們起初還有些輕視,覺得以小說娛人是下九流的勾當,可聽著聽著,神色便變了。尤其是講到範進中舉後喜極而瘋,披頭散髮滿街亂跑,口中隻喊『中了!中了!』時,連一向頑劣的秦王朱樉都忍不住坐直了身子,眉頭緊鎖。
「……眾人皆道範進瘋了,卻不知他這一瘋,乃是這吃人的科舉製度逼出來的!」
蘇銘猛地合上冊子,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