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聽罷,當即勃然大怒,厲聲喝道:「你說什麼?」
「竟有人和寧姑娘在房裡獨處?」
他重重冷哼一聲,目露凶光:「整個應天府,誰不知道寧姑娘是我陳爺看中的人?我倒要瞧瞧,是哪個不要命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話音未落,他便三步並作兩步往樓上沖,腳步沉穩紮實,一看便知是有拳腳功底的練家子。
待一眼看見寧知雨,他那張猙獰的臉才稍稍收斂了戾氣,裝模作樣地微微拱手,皮笑肉不笑地喚了一聲:「姑娘。」
可轉眼就瞥見寧知雨正挽著蘇銘的胳膊,他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破口大罵:「你個窮酸書生,給我放開她!」
窮酸?
蘇銘聞言冷冷一笑,非但沒鬆手,反倒伸手將寧知雨牢牢攬進了懷裡。這一下,更是把陳明氣得七竅生煙,暴跳如雷。 【記住本站域名 伴你讀,.超順暢 】
他也懶得再跟蘇銘廢話,攥緊拳頭便朝著蘇銘猛衝過來,拳風呼嘯,顯然是動了真格,甚至起了殺心!
蘇銘立刻將寧知雨護到身後,論拳腳功夫?他今日若是後退半步,便算不得頂天立地的漢子!
寧知雨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急得不行。那陳明生得人高馬大,一身結實的腱子肉,臉上的刀疤更添了幾分凶煞之氣,反觀蘇銘,看著文弱不少,根本不是一個路數。
她連忙出聲提醒:「公子,千萬小心!」
公子?
這一聲稱呼,更是讓陳明怒火直衝天靈蓋!
他心中惡念橫生:這一拳下去,定要讓你這小白臉變成一條死狗!
就在蘇銘準備抬手接招的瞬間,他忽然一頓,側目望向一旁。隻見一道颯爽的倩影驟然沖至,身形靈動如燕,半空中陡然一個翻身,緊跟著一記淩厲的飛踹狠狠踢出!
嘭的一聲悶響!
陳明整個人直接被踹得橫飛出去,從二樓重重摔落樓下,當場砸爛了好幾張桌椅!
一聲冷哼傳來。
看清來人的模樣,商小伶和寧知雨又驚又喜,不約而同地齊聲喊道:「傅姐姐!」
陳明疼得齜牙咧嘴,跌跌撞撞地從地上爬起來,後背早已撞得一片青紫,他目露凶光,咬牙切齒地罵道:「又來一個娘們!今兒個真是邪了門,捅了娘們窩了!」
來人身形挺拔,一頭烏髮利落地紮成高馬尾,五官明艷絕美,眉宇間帶著一股英氣,站在那裡如蒼鬆勁柏一般,身姿卓然,活脫脫一位江湖女俠。
傅姐姐?
難怪,原來商小伶那點三腳貓的功夫,都是跟著她學的。隻不過商小伶隻學了些花架子,這位傅姑娘,卻是實打實的武功高強。
老鴇子連忙上前扶住陳明,轉頭就對著樓上的寧知雨破口大罵:「你個沒良心的破落戶!陳爺哪裡待你不好了?你竟然胳膊肘往外拐,幫著外人打他?」
陳明狠狠啐了一口,吐掉嘴裡的血沫,本想再衝上去,可胸膛裡傳來一陣陣鑽心的劇痛,他心裡清楚,今天遇上硬茬了,隻能強撐著厲聲喝問:「你到底是誰?」
樓上的女子朗聲開口,語氣裡滿是不屑:「想報仇?儘管放馬過來!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傅白雪是也!」
傅白雪?
陳明心裡咯噔一下,隻覺得這名字格外耳熟,連忙追問:「你是潁川侯傅友德的妹妹?」
傅白雪淡淡應道:「正是。」
這下陳明是徹底犯了難,傅友德雖說眼下被陸仲亨排擠,可終究是堂堂潁川侯,根本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物。
他思前想後,終究不敢再造次,隻能放下一句狠話:「哼!這件事,咱們沒完!」
說完,便捂著胸口,帶著人灰溜溜地轉身走了。
見陳明一行人走遠,商小伶立刻蹦蹦跳跳地湊上前,一把拉住傅白雪的手腕,晃著胳膊撒嬌道:「傅姐姐,你怎麼突然過來了呀?」
傅白雪笑著說道:「我哥在書房裡鑽研陣法,沒人陪我練武,閒得發慌,就過來找你們逛逛,沒想到剛到就遇上這麼一出鬧劇。」
她轉頭看了看蘇銘,又瞥了一眼他身後桌上的白紙,隨即把寧知雨拉到一旁,挑眉笑道:「妹妹,這就是你心心念念看上的人啊?」
寧知雨臉頰一紅,羞赧地推了她一下,小聲道:「姐姐,你胡說什麼呢!」
傅白雪壓低了聲音,又道:「他到底靠不靠譜啊?別是那種隻會舞文弄墨、手無縛雞之力的酸腐書生。聊齋先生前些日子剛寫文章罵過那些隻會空談的迂腐之輩,你可別偏偏找了個這樣的人。」
寧知雨眼神堅定,斬釘截鐵地說道:「我信自己的眼光,公子絕不是那樣的人。」
哦哦?
傅白雪挑眉應著,又上下打量了蘇銘幾眼。見他身形清瘦,沒什麼健碩的肌肉,唯有中指指腹帶著一層薄繭,怎麼看都像是個隻會握筆桿子的文弱書生。
她心裡暗自嘀咕:這小子,該不會是寫了幾句歪詩,就把這兩個單純的妹妹給哄騙了吧?不行,自己可得多盯著點。
正說著,商小伶忽然伸手摸了摸傅白雪的腰腹,隨即一臉羨慕地說道:「姐姐,你這一身功夫,到底是怎麼練出來的呀?」
「你要是能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堅持練武,也能有這身本事,可惜啊!」傅白雪沒好氣地說道,「你向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潁川侯府派來的武學教習,都不知道被你氣走多少個了。明明就是個沒什麼本事的小菜鳥,偏偏還總愛強出頭,你呀!」
說著,她伸手在商小伶的額頭上狠狠戳了一下。
商小伶吐了吐舌頭,嬉皮笑臉地說道:「這不是還有姐姐和陳家哥哥護著我嘛!」
傅白雪被她逗得笑出聲來,隨即說道:「行了,這種烏煙瘴氣的是非之地,咱們也該走了。」
說著,她便帶著幾人往天香樓門口走。老鴇子心裡一百個不願意放走寧知雨這棵搖錢樹,可一想到麵前站著的是潁川侯傅友德的親妹妹,頓時嚇得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半個不字都不敢說。
直到幾人的身影徹底走遠,老鴇子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起來:「天殺的啊!老孃養了你這麼些年,你竟然一句告別的話都不說,就這麼跟著人走了?你這個賠錢的白眼狼!」
她卻全然忘了,當初這天香閣能在秦淮河畔站穩腳跟,全靠寧知雨撐著場麵。
真是升米恩,鬥米仇,莫過於此。
哭了半晌,老鴇子越想越氣,隻覺得不能就這麼便宜了他們,當即起身對著手下人吩咐了幾句,便急匆匆地往吉安侯府的方向去了。
走出天香閣的那一刻,寧知雨抬頭望著頭頂的藍天白雲,遠眺著秦淮河上鱗次櫛比、如雲般連綿的畫舫,隻覺得心頭豁然開朗,前所未有的心曠神怡。
她終於,從那個困住她的地方,走出來了。
「走吧!」
一行人雇了一艘小船,順著秦淮河悠悠泛舟閒逛。此時正是四月清明時節,絲絲縷縷的細雨悄然落下,給這秦淮河畔的春光,更添了幾分朦朧的詩意。
寧知雨和商小伶在船裡玩得不亦樂乎,傅白雪卻給蘇銘遞了個眼色,兩人一同走到船頭。
傅白雪望著河麵的細雨,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我這兩個妹妹,在天香閣那樣的地方待久了,看著通透,實則心性單純,沒見過多少世間的人心險惡。」
她轉頭看向蘇銘,目光銳利:「我希望你不是和李嘉、周驥那些人一樣,隻想著花言巧語哄騙她們。若是讓我知道你敢負她們,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話音落下,傅白雪伸手猛地攥住船邊的木欄杆,堅硬的木料竟被她生生抓出一道清晰的裂痕!
蘇銘看著這一幕,哭笑不得,隻能鄭重說道:「姑娘放心,我絕不是那樣的人。」
「那就好。」傅白雪聞言,拿起桌上的酒杯,仰頭豪邁地一飲而盡,腦後的高馬尾隨著動作輕輕甩動,更襯得她英姿颯爽,氣度不凡。
等到泛舟遊累了,眾人便辭別了傅白雪,蘇銘帶著寧知雨和商小伶,回了自己住的那條衚衕。
寧知雨站在小院門前,望著那扇樸素的木門,眼裡滿是藏不住的憧憬。
她真的,要在這裡開啟全新的生活了嗎?
嘎吱一聲輕響,木門被推開。
院子裡的陳設十分簡單,靠牆搭著一架葡萄藤,旁邊開墾出了一小塊菜畦,院子正中是正屋,左右兩側各有一間廂房。這裡雖遠不及天香閣那般雕樑畫棟、華美精緻,卻讓寧知雨心頭湧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安穩與暖意。
蘇銘一眼看穿了她心中的悸動,緩步走到她身邊,低聲吟誦道:
「有道是:
常羨人間琢玉郎,天應乞與點酥娘。
盡道清歌傳皓齒,風起,雪飛炎海變清涼。
萬裡歸來顏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
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處安心是吾鄉。」
寧知雨聽著詩句,眼眶微微發熱,重重地點了點頭。
一旁的商小伶卻半點不見外,早就一溜煙跑進了院子,搶先占了東廂房,揚著嗓子喊道:「以後這裡就是我的房間啦,你們誰都別和我搶!哇!裡麵還有一張大床!」
蘇銘笑著看向寧知雨,溫聲說道:「那西邊的廂房,就歸你了。」
「嗯。」
「這院子裡平日裡就我一個人住,那房間空了許久,得好好收拾一番才行。」蘇銘又道,「咱們今天上午,就先忙活這個事吧。」
「嗯。」寧知雨再次點頭,眼裡滿是笑意。
寧知雨當即摘下身上那些繁瑣礙事的首飾,跟著蘇銘跑了好幾家商行,把需要的傢俱、雜物全都採購齊全。等一切都置辦妥當,時間已經到了下午。
蘇銘笑著問道:「晚上簡單吃碗麵條,可以嗎?」
兩人連忙點頭:「嗯嗯!」
蘇銘隨即把大鍋搬到院子裡,給每人都做了一碗油潑麵。燒得滾燙的熱油「滋啦」一聲澆在辣椒麵上,濃鬱的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院子。
商小伶聳著鼻子使勁聞了聞,口水都快流下來了,連聲喊道:「好香啊!太香了!」
寧知雨看著忙碌的蘇銘,心裡泛起一絲愧疚,小聲說道:「公子放心,我……我一定會儘快學會做飯的。」
蘇銘聞言,不在意地搖了搖頭。吃過晚飯,他便搬了張躺椅放在葡萄架下,乘著涼,小憩了片刻。
商小伶癱在一旁的石凳上,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感嘆道:「啊!這纔是真正的生活啊!」
寧知雨沒好氣地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腦袋:「小小年紀,別學人家老氣橫秋的!」
「哎呀!我的腦袋!」
商小伶怪叫一聲,兩人便在院子裡你追我趕地打鬧起來。
蘇銘靠在躺椅上,看著眼前這鮮活熱鬧的一幕,嘴角不自覺地勾起笑意。原來,有人陪伴的感覺,竟這樣好。
歇過午覺,蘇銘在葡萄架下擺了一張書桌。
寧知雨見狀,連忙上前問道:「公子,有沒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
「你幫我研磨、整理文稿,再幫我校對一下裡麵的錯別字吧。」
「好嘞!」
寧知雨脆生生地應下,心裡終於有了著落,覺得自己終於能幫上他的忙了。
她跪坐在蘇銘身側,看著他握著毛筆,在白紙上筆走龍蛇,不停書寫。目光落在紙上的字,她心裡暗自嘀咕:《黑白曲》?這是個新話本?怎麼這個文風,看著這麼眼熟呢?
再往下看,開篇便是一首定場詩:
「有道是:妝成圈套入衚衕,鴇子焉能不強從?
虧殺玉堂垂念永,故知紅粉亦英雄!」
詩後接著寫道:此詩單講那青樓老鴇子作惡多端,今日所寫的故事,也正與這黑心老鴇脫不開乾係!
寧知雨看著這個開篇,隻覺得熟悉感越來越強。再往下看,故事一波接著一波,**迭起,起承轉合拿捏得恰到好處,字字句句都揪著人的心,她心裡的震撼也越來越深。
更讓她心頭一顫的是,這故事裡寫的,竟然是陳明、陸祖德那些人的舊事,後麵還寫到了天香閣的老鴇子!
難道……
寧知雨看著看著,臉頰漲得通紅,心跳越來越快。等蘇銘落筆寫完,看到文末那一行落款時,她激動得猛地站了起來,聲音都帶著顫抖:
「洪武十二年,聊齋書!
公子,公子!您……您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聊齋先生?」
蘇銘看著她激動的模樣,笑著點了點頭,沖她眨了眨眼:「怎麼,看著不像嗎?」
「不、不、不!」寧知雨腦子一片空白,激動得都有些語無倫次,「是我……是我不敢相信!我本是風塵裡的女子,那日一眼看中公子,便想著託付終身,卻萬萬沒有想到,公子您,竟然就是名滿天下的聊齋先生!」
這天下,又有誰不知道聊齋先生的名號呢?
蘇銘朗聲笑了幾聲,道:「快坐下,幫我再看看,裡麵還有沒有錯漏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