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知雨用力點了點頭,心底的激動卻怎麼也壓不住,慌手慌腳間,竟把手裡的紙扯出了一道口子。
「這……」
「公子……」
「我……」
她又是窘迫又是懊惱,暗地裡把自己罵了千百遍,隻恨自己這般沉不住氣、手腳笨拙。
蘇銘瞥了一眼那道口子,隨口道:「沒事,趕緊補修一下就好。」
就這麼又忙活了半個時辰,商小伶也終於知道,蘇銘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聊齋先生,一時間喜得差點蹦上房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藏書廣,.任你讀 】
「蘇家哥哥,你居然藏得這麼深!」
「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們呀?」
「嗯——」蘇銘沉吟了一瞬,笑著答道:「你也沒問過我啊。」
哈哈哈!
正笑著,門外傳來篤篤篤的叩門聲,跟著是小郭的聲音:「先生,我過來了。」
「進來吧。」
蘇銘應聲,把整理好的稿子遞了過去,小郭不敢耽擱,轉身就把稿子送到了劉掌櫃手裡。
劉掌櫃看完稿子,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怔怔地望著房梁,過了許久才長嘆一聲:「聊齋先生的筆,還是這般入木三分、鋒芒畢露!」
「立刻找人刻製印版,抓緊排印!」
「是!」
看著小郭轉身離去,劉掌櫃揣好一張藥方,轉身去了藥鋪抓藥。藥鋪掌櫃拿著藥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抬頭問道:「劉掌櫃,您確定要抓這方子上的藥?」
「嗯,照方抓。」
「這裡麵有好幾味都是極名貴的藥材,全是吊命續命的猛藥啊!」
「莫不是劉掌櫃您,身子出了什麼大毛病?」
「沒有,你隻管抓藥便是。」
藥鋪掌櫃見他不願多說,也不好再多問,低頭看著藥方小聲嘀咕:「真是奇了怪了。」
「這裡麵既有吊命的、補身子的,居然還有解奇毒的,我開了這麼多年藥鋪,頭一回見這麼配方子的!」
抓好了藥,劉掌櫃繞了好幾條路,纔到了城西一處用籬笆圈起來的簡陋小院,剛一進門,就聽見屋裡傳來一陣接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咳咳咳!」
「咳咳咳!」
「東家,您怎麼樣?」
劉掌櫃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去,連忙伸手輕拍那人的後背,幫他順氣。
那東家咳了好半天,纔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啞著嗓子道:「老劉,辛苦你了。」
「東家,我這就去給您熬藥!」
「藥……」那東家眼裡滿是不甘與憤懣,捂著肚子慢慢躺回床上,聲音發顫:「最近這腹痛和咳嗽,發作得越來越勤了。」
「難道連父親當年留下的藥方,也隻能勉強吊著我這條命了嗎?」
「老劉,那邊……還是沒有訊息嗎?」
劉掌櫃心裡一酸,實在不忍戳破他的念想,可也知道他心裡的執念,終究還是咬著牙,低聲吐出兩個字:「沒有。」
「唉……」
「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啊。」
「若是臨死之前,不能把那奸賊繩之以法,給父親報仇雪恨,我就算死了,也閉不上眼睛!」
他越說越激動,一時間毒火攻心,病情驟然加重,又捂著胸口劇烈地咳了起來。
聽他提起老東家,劉掌櫃也紅了眼眶,含淚鄭重道:「東家您放心!」
「那奸賊最愛看坊間話本,我一定能借著這次的本子,把他引出來!」
「咳咳……好,有勞你費心了。」
劉掌櫃咬著牙道:「老東家一生清正,是多好的人,卻慘死在那卑鄙小人手裡。」
「東家您為了查清真相,拖著病體硬撐了這麼多年,日日受這病痛的煎熬。」
「我……」
「我老劉受了您父子兩代人的大恩,這件事就算豁出這條命去,也一定要辦成,不抓到那奸賊,我絕不罷休!」
半個時辰後,藥熬好了,劉掌櫃端著藥碗走進來,輕聲道:「東家,該喝藥了。」
「老劉,等大仇得報的那天,青田書屋就交給你了,你一定要把我父親一生堅守的正氣,好好傳下去。」
「還有,幫六子尋個合適的媳婦,他年紀輕輕的,總不能一直這麼單著。」
哈哈哈!
看著他難得開懷大笑,劉掌櫃卻半點笑不出來,隻能勉強扯了扯嘴角。等服侍東家睡下,他才輕手輕腳退出門外,又回頭往屋裡望了好幾眼,見他睡得安穩,這才轉身離開。
天街,茶館裡。
簾幕一拉,老關頭握著驚堂木走上台來,對著滿堂茶客團團拱手,朗聲道:「諸位客官,好久不見!」
台下頓時一陣鬨笑,一個天天泡在茶館裡的苦力扯著嗓子就喊:「你還知道好久不見啊?」
「你知不知道,這些日子聽不著你說書,我喝著茶都跟喝白水似的,一點味都沒有!」
「扛麻袋都沒力氣!老子真想給你一下子!」
台下又是一陣鬨笑,老關頭連忙擺手討饒,笑著解釋:「不是我不想來給諸位說,實在是沒拿到能入眼的好本子啊!」
「先前說的《桃花扇》《白娘子》,那是何等的精彩?」
「如今這秦淮河上,哪座青樓的姑娘不會唱一句「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這才叫真本事,真場麵!」
「現在你再讓我翻來覆去說那《碾玉觀音》,我這嘴都張不開,實在是沒滋味!」
台下一個茶客笑著打趣:「你這老東西,不過是說書掙錢養家餬口,怎麼還把嘴給養刁了?」
這話一出,滿堂茶客又是鬨堂大笑。
老關頭也跟著笑了幾聲,揚著下巴道:「就是養刁了怎麼著?那些平平無奇的俗本子,味同嚼蠟,有什麼好說的?」
「不過今天,我可算淘著個頂好的本子!」
「今天就給諸位好好說道說道,這本子的名字,叫——《黑白曲》!」
「有道是:
相逢盡說仕途難,自向庵中討不安。
除卻淵明賦歸去,更無一個肯辭官!」
「這首詩,說的就是如今有些讀書人的虛偽嘴臉。見了人就說當官如何不易、做事如何艱難,日日要往廟裡跑,才能求個心安理得。」
「可從古至今,除了陶淵明肯不為五鬥米折腰,掛印辭官歸田之外,又有幾個真的捨得放下烏紗帽,主動辭官的?」
「這是為何?」
「咱們聊齋先生,有幾句話說得最是通透:
你也罵貪官,他也罵貪官。
喜怒哀樂,一起都到心頭來。
奇也不必奇,怪也不必怪。
五子登科,總比兩袖清風更可愛。
台前發宏論,幕後發邪財。
幾分莊嚴,幾分虛偽,幾分堅定,幾分徘徊。
此中奧妙,誰人解得開?」
台下眾人聽完,一時間全都靜了下來,方纔那個苦力又扯著嗓子嘟囔:「媽的,老子真想給你一下子!這話太戳心窩子了!」
話音剛落,滿堂頓時爆發出震天的叫好聲:「好!說得好!」
「老關頭,就是這個味!」
「還得是你來說聊齋先生的本子!」
老關頭微微拱手,謝了一聲諸位抬愛,便接著往下說:「常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咱們今天要說的故事,就發生在大同朝的蘇州府。蘇州府裡有個人叫陳鳴,本是市井混混出身,憑著一股好勇鬥狠的狠勁,在街麵上闖出了些名頭,後來加入了蘇州的打行,更是如魚得水,混得風生水起。」
「找他辦事的人,也越來越多……」
「在座的諸位,怕是沒少受打行的禍害,可誰知道,這打行最初是怎麼來的?」
台下眾人紛紛搖頭,都等著他往下說。
「今天,我就給諸位好好掰扯掰扯。」
「早年蘇州府,有那麼幾位俠士,整日穿紅掛綠,在街麵上橫行,但凡有百姓受了冤屈、遇了不平事,隻要把狀子投到他們那裡,他們必定出手相助!」
「打著替天行道的旗號,專做懲惡揚善的事。」
「隻可惜,他們的手段就那麼幾招,無非是要挾、鬥毆。後來遇上的事越來越複雜,牽扯的人越來越多,背後的靠山也越來越硬,他們便也不敢再輕易出手了。」
「有道是,同在人間世,悲歡各不同。」
「連百姓的不平事都管不了了,他們自然也就沒了進項。可這幾位俠士,過慣了揮金如土的奢靡日子,哪裡還肯回頭過苦日子?」
「於是,他們便掉轉了頭,開始要挾商鋪、打劫過往的客商,坑蒙拐騙什麼事都乾!」
「更有甚者,還和青樓勾連在一起,直接綁架良家婦女,賣到青樓裡去!」
「昔日口口聲聲替天行道的俠士,就為了幾個銀錢,便墮落到了這般地步,所作所為,比那些貪官汙吏還要惡毒百倍!」
「果然是老話講的,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人一旦嘗過了富貴的滋味,貪念便會像野草一樣瘋長,再也收不住了。」
「再說這陳銘,加入打行之後,憑著一股狠勁幹了不少事,在街麵上混得風生水起,人送外號陳二爺!」
「就在這時候,吉水侯的親弟弟陸道昌,在蘇州犯了案子,被抓進了大牢。他從衙役嘴裡聽說了陳二爺的名頭,便托人找關係,找上了他。」
「你們猜這陳二爺膽子有多大?」
「他居然玩了一出狸貓換太子,硬生生把大牢裡的陸道昌換了出來,找了個替死鬼,替他蹲大牢、受刑罰!」
「蘇州府衙的刑房主事、押司,還有大牢的牢頭,全被他用銀子打點得明明白白,最後這齣瞞天過海的大戲,居然真的讓他做成了!」
「打這以後,陳二爺抱上了陸道昌這條大腿,更是變得無法無天,囂張跋扈到了極點。」
「再說這陸道昌,本就是個遊手好閒的二世祖,就算找人替他受了刑,也半點安分不下來。」
「有一天他出門遊玩,忽然看見一個女子,那女子生得是:
眉掃春山,眸橫秋水。含愁帶恨,猶如西子捧心;欲泣欲啼,宛似楊妃剪髮。
琵琶聲不響,是個未出塞的明妃;胡笳調若成,分明強和藩的蔡女。
天生一段風流姿態,縱是妙手丹青,也畫不出她半分神韻!」
「這個女子,名叫綠珠。」
「陸道昌一眼看過去,頓時魂都飛了,春心大動,當場就吩咐隨行的打手,把綠珠強行搶到了自己的府裡!」
「光天化日,當街強搶民女,這還有王法嗎?」
「綠珠的父母半天不見女兒回家,急得連忙出門尋找,後來得知女兒被陸道昌搶了去,當即就趕到陸府要人,要跟他理論。」
「那陸道昌本就蠻橫無理,明明是自己做了傷天害理的事,卻半點愧疚悔改的意思都沒有。」
「綠珠的哥哥是個秀才,見他這般蠻橫,當場出言斥責了幾句。陸道昌哪裡受得了這個氣?當即惱羞成怒,讓人把秀才押到城隍廟,狠狠毒打了一頓!」
「還逼著他對著城隍爺的神像發誓,從此以後,對這件事半個字都不能再提!」
「這件事傳出去,蘇州百姓個個義憤填膺,心裡的怒火都攢著,就等著一個爆發的口子。」
「沒過多久,陸道昌拿出五十兩紋銀,逼著綠珠的父母,把綠珠賤賣給他做妾。」
「綠珠家雖不是書香門第,卻也守著門戶清白,有做人的骨氣,又怎麼會答應這種禽獸不如的要求?」
「陸道昌見狀大怒,當即吩咐手下,把綠珠的父母又狠狠打了一頓!」
「誰也沒想到,這一頓毒打,竟讓綠珠的母親當場口吐白沫,一命嗚呼,含恨而終!」
「陸道昌見鬧出了人命,也慌了神,連忙帶著人溜了。有好心的讀書人幫綠珠的父親寫了狀紙,送到了蘇州知府衙門。」
「那蘇州知府本就是個昏庸無能的官,再加上陳二爺早就買通了衙門裡大半的差役小吏,眾人全都偏袒陸道昌,最後竟然來了個顛倒黑白,是非不分!」
「知府不僅不接狀子,反倒把綠珠的父親打了一頓,趕出了府衙,還勒令他不許再越級上告!」
「綠珠得知訊息,哭得肝腸寸斷,眼淚都快流幹了,也就在這一刻,她在心裡下定了一個決心!」
「諸位客官,你們猜,她要做什麼?」
「綠珠托人給陸道昌帶了話,說:你家若要納我為妾,也不是不行,但需依我約法三章!」
「陸道昌早就被綠珠的容貌迷得神魂顛倒,一聽這話,當即拍著胸脯說:別說三章,就算是三百章,我也全依你!」
台下眾人聽到這裡,都忍不住鬨笑起來。
「綠珠便說,第一條,我若進你家門,必須從正門而入,行三跪九叩之禮,明媒正娶拜堂成親,少一樣都不行!」
「陸道昌想都沒想就應了:依你!」
「第二條,我若上轎,轎中要放一塊青磚,轎頂要掛兩盞白紙燈籠,出了門,還要按喪禮摔盆,祭奠我那枉死的母親!」
「陸道昌一聽就皺了眉:這……成親是大喜的日子,怎麼能做這種哀傷之事?」
「綠珠便說:你若不依,我便誓死不嫁;你若依了我,我哭祭過母親之後,便再也不提此事,安安分分跟你過日子。」
「陸道昌一聽,立馬又應了:行,依你!」
「這第三條,我嫁入你府,必須走堂皇大道!」
「什麼叫堂皇大道?就是蘇州府最寬、最繁華、人最多的那條主街!」
「陸道昌琢磨了半天,覺得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便三條全應了下來。」
「可他哪裡知道,這三條要求裡,綠珠早就做好了打算,她要借著這場婚事,鬧一個天翻地覆,人盡皆知!」
「綠珠悄悄聯絡了自己的哥哥,在成親的前一夜,兄妹二人連夜寫了一篇字字泣血的檄文,綠珠把它貼身揣在了懷裡。」
「第二天,正是當月十五,是蘇州知府去廟裡進香的日子,也是蘇州城裡一年一度的大廟會,街上人山人海。」
「喜娘進門來,給綠珠梳妝打扮,換上大紅的嫁衣,本就貌美的綠珠,此刻更是艷若天仙,光彩照人。」
「一頂花轎抬到了門口,街上看熱鬧的百姓都圍了過來,可眾人越看越納悶:這花轎上掛著喜慶的紅綢,可轎簷兩邊,卻掛著兩盞白紙燈籠!」
「門口還擺著一個瓷盆,一塊青磚,看著不倫不類。」
「眾人都議論紛紛,搞不懂這綠珠到底是出嫁,還是出殯。」
「花轎行到最繁華的堂皇大道上,正好迎麵撞上了進香歸來的知府儀仗。轎夫剛想抬著轎子避讓,綠珠卻突然掀開轎簾走了出來,當街跪倒在地,一把撕去了身上的大紅嫁衣,裡麵穿的,竟是一身素白的孝服!」
「她雙膝直直跪在當街,高舉著狀紙,對著知府的儀仗,撕心裂肺地高聲喊冤:」
「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懇請青天大老爺,為民女做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