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朱標才醒轉過來,就見陳洪引著一個壯漢從門外走了進來。
這人生得一張方正國字臉,雙目亮如寒星,身形魁梧健碩,一眼看去便知是沙場猛將;偏偏頜下留著一把長須,平白添了幾分溫文儒雅的氣度。
「臣,潁川侯傅友德,參見太子殿下!」
朱標開口問道:「將軍不在五軍都督府當值,怎麼跑到東宮來了?」
「這……」 藏書多,.隨時享,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傅友德臉上露出幾分尷尬,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殿下您是知道的,微臣早年曾追隨漢王陳友諒,那時雖是各為其主,卻也陣前斬殺過不少淮西將領。」
「自從武昌城破歸降以來,臣蒙皇上天恩,先入大都督府當差,後來大都督府拆分,便又歸入了五軍都督府當值。」
「可……」
「如今大將軍徐達奉旨巡視九邊重鎮,黔國公沐英遠赴雲南鎮守,周德興又犯了死罪被查辦,眼下五軍都督府裡,全是吉安侯陸仲亨說了算。」
「當年鄱陽湖大戰,微臣跟著張定邊直衝皇上禦舟,陣前和陸仲亨交過手,一刀砍傷了他的胳膊。」
「所以……」
傅友德話沒說完,朱標心裡已經透亮了——他定然是在五軍都督府裡,被陸仲亨處處針對排擠。
「那將軍心裡,是怎麼打算的?」
「臣不願和吉安侯正麵起衝突,隻求殿下能給臣謀個差事,把臣外調出京。」
「另外……」
「臣在應天閒置了這麼久,好久沒上過戰場了,這手早就癢得不行了!」
朱標心裡清楚,傅友德是父皇安插在五軍都督府裡的一顆釘子。
先前的大都督府權柄過重,父皇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拆分成五軍都督府,可天下各地的都指揮使,依舊唯五位都督馬首是瞻,父皇心裡始終放不下心。
當初淮西勛貴集團勢力滔天,父皇便把傅友德安插進去,就是為了分化瓦解他們的勢力。
這是帝王的權衡馭下之術,若是五軍都督府上下擰成一股繩,他才真的要寢食難安。
可如今傅友德已經生了退避的心思,顯然是被這朝堂傾軋磨得倦了。
朱標暗自思忖:確實該給他一場仗打,提一提他的銳氣,這樣才能更好地完成父皇交代的差事。
仗?
他隨手拿起放在桌案邊的奏摺,遞了過去:「將軍,你先看看這個。」
傅友德接過一看,脫口而出:「浙江又遭倭寇襲擾了?」
「正是。」
「洪武十二年以來,倭寇襲擾我大明沿海的次數越來越頻繁,浙江寧波府剛遞上來的奏報,這個月已經是第三次遭劫了。」
「可據欽天監觀測,眼下海上的風向根本不利於行船,倭寇就憑著小舢板跨海而來,十有**都要葬身魚腹。」
「就算是這樣,他們還是一反常態,接連不斷地過來犯境。」
傅友德眉頭一皺,開口道:「殿下是覺得,這事裡麵有古怪?」
「沒錯。」
「倭寇憑什麼能深入我大明內陸地界,來去自如?若是沒有內應接應,絕對辦不到。」
「他們這般反常地頻繁來犯,指不定背後憋著什麼大陰謀。」
「為了以防萬一,必須派一位沉穩持重的老將,帶兵果斷出擊,不光要擊退倭寇,更要查清這背後的真相。」
傅友德當即撩袍跪倒在地:「殿下,微臣願請命前往!」
「將軍先別急,浙江一帶水網密佈,騎兵往來多有不便,我這裡有一套陣法,將軍先過目,幫著品鑑品鑑。」
陣法?
朱標把鴛鴦陣的陣圖遞了過去,傅友德隻看了一眼,整個人就愣住了。他雖被陸仲亨處處排擠,可論起行軍打仗的本事,半點不比陸仲亨差。
恰恰相反,父皇曾經親口評說,「論開國諸將的戰功,傅友德當居第一!」
他聲音都帶著激動,顫聲道:「這……」
「這套陣圖,攻守兼備,簡直是小股部隊作戰的絕頂妙法!」
「萬萬沒想到,太子殿下在軍略一道上,竟也有這般高深的造詣,真是讓末將自愧不如!」
「哈哈哈!」朱標朗聲笑道:「這陣圖可不是我畫出來的。」
「那是何人所作?」
「你應該聽過他的名號,聊齋先生。」
「聊齋先生?」傅友德滿臉驚愕:「他不是那個寫得一手好話本的文人嗎?」
「之前他寫的話本《桃花扇》裡,提過一句鴛鴦陣的名頭,孤今日特意去問了問,竟真的拿到了這套完整的陣圖。」
傅友德忍不住感嘆道:「往日看《三國演義》的話本,寫諸葛孔明天縱奇才,佈下八陣圖抵擋東吳大軍,隻當是文人杜撰。」
「如今聊齋先生憑一篇《桃花扇》名滿天下,」
「竟沒想到還精通行軍布陣之法!」
「這世間,竟真有這般文武雙全的奇才!」
朱標開口問道:「你看這鴛鴦陣,能不能剋製倭寇?」
「能!」傅友德斬釘截鐵地說道:
「倭寇的長處,不過是單兵悍不畏死的搏殺本事,可這套鴛鴦陣,卻把集體配合的力量發揮到了極致!」
「在這般密不透風、排山倒海的攻勢麵前,個人的匹夫之勇,根本不值一提。」
「更何況倭寇最善用短刃貼身搏殺,鴛鴦陣卻以長兵器為主,」
「單看陣圖上的標註,就連第二排的刀手,用的都是特製的兵刃,長度不多不少,剛好四寸三分!」
「這般一來,隻要我軍出手,倭寇的刀還沒遞過來,我們的兵刃就已經能傷到他的手腕,逼得他不得不回防自救。」
「這套鴛鴦陣,簡直是倭寇的天生剋星!」
朱標聽了,微微點頭,隨即背著手走到殿門口,喚道:「將軍。」
「孤給你一道手令,你可從京營裡挑選十名精銳猛將,再去義烏招募一千新兵,專門操練這套鴛鴦陣。」
「等時機一到,孤便舉薦你前往浙江,全權負責剿倭事宜。」
傅友德聞言大喜過望,當即跪倒在地,朗聲道:「微臣謹遵殿下令旨!」
秦淮河畔,天香閣。
這段日子,蘇銘隻要得空,便會來天香閣,和寧知雨、商小伶姐妹倆閒談解悶。
寧知雨性情溫婉,知書達理,是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奇女子;商小伶則性子跳脫,開朗活潑,在這規矩森嚴、氣氛沉悶的大明朝,總能讓蘇銘感受到幾分後世的鮮活氣息。
今日他剛踏進天香閣的大門,就見往日裡對他畢恭畢敬的老鴇,像是吃了槍藥一般,竟直接冷哼一聲,甩臉子扭頭就走。
蘇銘當場愣在原地,滿腦子的疑惑。
他走到寧知雨的房門前,剛抬手要敲門,就聽見屋裡傳來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他當即開口問道:「寧姑娘,商姑娘,你們在屋裡嗎?」
撲通!
屋裡傳來一聲重物落地的悶響,緊接著房門就被猛地拉開,商小伶滿臉焦急地說道:「陳家哥哥,你可算來了!」
「小伶,你剛才該不會是直接從床上跳下來的吧?」
「哎呀,都什麼時候了還管這個!我都快急死了!」
「陳家哥哥,你快幫幫寧姐姐吧!」
「出什麼事了?」
見寧知雨坐在床邊,哭得梨花帶雨,蘇銘滿臉不解地問道。
商小伶氣鼓鼓地說道:「最近應天城裡出了個潑皮無賴,聽說以前就是個要飯的,不知道被什麼人追殺,才逃到了應天。」
「可誰成想,他加入了本地的打行之後,又囂張起來了,不知從哪聽說了寧姐姐的美貌,竟指名道姓要納寧姐姐做他的小妾!」
「呸!」
「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醃臢樣子,尖嘴猴腮的,渾身上下哪有半分人樣!」
「就他這副德行?」
「簡直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商小伶越說越氣,話裡全是憤憤不平,罵得唾沫星子橫飛,就差把這人的祖墳給刨了。
「這人叫什麼名字?」
「陳明。」商小伶想了想,篤定地說道:「對,就叫陳明!」
寧知雨哽咽著開口:「小伶,別說了,我不想……」
「姐姐,這事怎麼能不說!」
「這天香閣的老鴇也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寧姐姐知書達理,一手琴技冠絕秦淮河,不知道多少達官貴人都是衝著寧姐姐的名頭,才來這天香閣消費的!」
「全靠著寧姐姐,她這天香閣才能在秦淮河的輕煙淡粉十六樓裡,站穩腳跟!」
「如今見寧姐姐天天陪著你,不肯再對外彈琴迎客,她竟直接過河拆橋,攀上了打行的關係,轉頭就把寧姐姐許給了那個陳明!」
「哼!」
「要不是姐姐攔著我,我早就動手了!」
「我上去就一個左勾拳,再接一個右勾拳,非把她打得滿地找牙不可!」
「我可是跟著傅姐姐正經學過拳腳的!」
商小伶攥著小拳頭,滿臉義憤填膺地說道。
「公子,你就幫幫寧姐姐吧,幫她贖了身,隻需要一千兩白銀就夠了!」
聽到這話,寧知雨連忙擦了擦眼角的淚水,輕聲道:「小伶,別為難公子了。」
「陳家哥哥,寧姐姐心裡一直都是喜歡你的!」
「還有你也不用擔心,寧姐姐在這天香閣裡,從來隻彈琴待客,半分逾矩的事情都沒做過!」
被商小伶說得這般直白,寧知雨羞得滿臉通紅,怯生生地坐在一旁,緋紅的臉頰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配上那張絕美的容顏,更顯得楚楚可憐,惹人心疼。
當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這段日子相處下來,蘇銘早就摸清了寧知雨和商小伶姐妹倆的品性,聽了這話,當即笑著開口:「要說贖身的話……」
「不如你們兩個,一起離開這天香閣算了。」
「我們兩個?」商小伶一愣,瞪著眼睛說道:「還要帶上我啊?」
「我的身價可不便宜哦!最起碼……」
「嗯!」
她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一本正經地說道:「最起碼也要寧姐姐身價的一半!」
噗嗤!
寧知雨和蘇銘當場就忍不住笑出了聲。
商小伶一張俏臉瞬間垮了下來,氣鼓鼓地說道:「難道我還比不上姐姐的一半值錢啊?」
「我雖然不會彈琴,可我會武功啊!」
「這可都是跟著傅姐姐正經學的真本事!」
「陳家哥哥,你好好想想,我還有好多別的優點呢!」
「快說啊!」
蘇銘笑著打趣道:「快看,有人急了。」
「哈哈哈!」
說完便放聲大笑起來。
寧知雨走到床邊,拿出一個香囊遞到他麵前,輕聲道:「陳公子,我這裡還有些首飾,再加上幾件華貴些的衣裳,拿去當鋪典當,也能值個百兩銀子。」
「這便是我全部的身家了,比起一千五百兩的贖身錢,雖然隻是杯水車薪,可……」
蘇銘輕輕把香囊推了回去,溫聲道:「別著急,一千五百兩銀子,我還是拿得出來的。」
寧知雨當即睜大眼睛,滿臉驚訝地看著他。
在這個海外白銀還沒大量流入的年代,銀子的購買力高得驚人,大明朝官價一兩銀子摺合一千二百文銅錢,可市麵上的實際市價,已經快漲到一千六百文了。
她心裡先是一喜,可隨即又滿臉愁容,憂心忡忡起來。
「怎麼了?」
寧知雨輕聲道:「公子,我怕打行的那個陳明,不會善罷甘休的。」
「打行裡雖然都是些地痞混混,可背後的來頭大得很,秦淮河上好多青樓裡的姑娘,都是被他們拐賣來的,單是這天香閣裡,就有不少。」
「那陳明雖然是倉皇逃到應天的,可聽老鴇說,他竟和吉安侯陸仲亨攀上了關係!」
「也正是靠著陸仲亨的名頭,他才能在應天的打行裡,坐上了第二把交椅。」
蘇銘這下全明白了,自語道:「難怪剛才我進門的時候,那老鴇給我甩臉子,沒半分好臉色。」
「原來是覺得我拐走了她的搖錢樹,又自以為攀上了吉安侯陸仲亨的高枝,便不用把我這個無權無勢的書生放在眼裡了。」
商小伶狠狠啐了一口:「那個見風使舵的勢利眼!」
「我真想把她那對狗眼珠子摳出來!」
寧知雨臉上還帶著憂慮,可聽到蘇銘說「拐走了她的搖錢樹」,心裡卻像吃了蜜一樣,甜絲絲的。
「公子,那您打算怎麼辦?」
「若是那老鴇肯按著大明律辦事,我還要費些周折,可這應天城裡的青樓,有幾個是乾淨的?」
「更別說她還和打行的人沆瀣一氣,蛇鼠一窩。」
「去把筆墨紙硯拿過來。」
「好!」
商小伶連忙開啟書櫃,拿出幾張紙,蘇銘搖了搖頭說不夠,她索性直接把整整一刀宣紙都抱了過來。
「公子,您這是要寫什麼呀?」
「嗯。」
關於天香閣老鴇、打行陳明二人的過往全部經歷,此刻,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他恰巧曾經在同僚雜談中還真聽說過此人。
陳明:原是蘇州打行的人,乃是吉安侯陸仲亨之弟陸祖昌的心腹爪牙,此前因強搶民女,被人……
民間有歌謠雲:若要柴米強,先殺陸祖昌!
蘇銘腦子裡瞬間就有了主意,提筆蘸墨,在雪白的宣紙上,揮毫寫下三個大字。
《黑白曲》。
就在這時,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吵吵嚷嚷的叫罵聲。
「寧知雨人呢?」
「爺又來了,趕緊下來伺候爺!」
寧知雨瞬間臉色煞白,緊張得不行,下意識就緊緊抱住了蘇銘的胳膊,顫聲道:「公子……」
「走,我們去欄杆邊看看。」
天香閣的大堂裡,走進來一個男人,他外麵套著一件粗布褂子,裡麵卻貼身穿著一件繡工精美的錦緞內衣。
洪武初年,皇上親自定下規矩,各行各業的人,穿衣用料都有嚴格規製,這人這般打扮,明擺著就是為了鑽規矩的空子,僭越服製。
這人滿臉囂張跋扈,邁著橫衝直撞的八字步,臉上橫著一道猙獰的刀疤,隻是被額前的頭髮遮了些許,看得不算太真切。
老鴇見了他,連忙顛顛地跑了過去,滿臉堆笑地討好道:「喲!」
「陳爺,您今兒怎麼有空過來了?」
這人,正是打行的陳明。
陳明一把將老鴇扒拉到一邊,粗聲粗氣地喝道:「把寧知雨給爺叫下來,今兒爺就要她陪!」
老鴇嬌笑著說道:「看來是奴家年老色衰,入不了陳爺的眼了。」
「不過啊……」
她湊到陳明身邊,陰陽怪氣地拱火道:「寧知雨那個相好的又來了,倆人這會兒正在樓上私會呢!」
「我這幾年好吃好喝地養著她,沒想到這賠錢貨,最後竟找了個窮酸書生,到頭來……」
「還得老孃倒貼一筆嫁妝!」
商小伶在樓上聽得一清二楚,氣得肺都要炸了,當場擼起袖子,就要衝下去跟她拚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