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酒大人被氣成這樣,咱們和那聊齋可是結下死仇了!
劉藝元一拍案幾,率先吼道:「必須給祭酒大人報仇!」
「可……」有人猶豫著開口,「怎麼報仇啊?那乞丐寫文章跟刀子似的,又毒又辣,咱們被他牽著鼻子走,哪還敢輕易動手?」
「就是啊!」另一人附和,「萬一咱們寫點什麼,又讓他逮著機會罵個狗血淋頭怎麼辦?」
「嚴東樓頭七才過沒幾天,腦袋還在地上被萬人踩呢!」
劉藝元氣得直拍桌子:「難道你們就打算嚥下這口氣?未戰先怯,這哪成事?」
有人冷笑一聲:「說得輕巧,你倒說說怎麼辦?」 追書就上,超實用
「至少得讓他丟丟麵子!」劉藝元眼睛滴溜溜一轉,「把那佈告欄收回去,別再把祭酒大人和那買驢的夫子相提並論了!」
「你有辦法?」
「當然有!」劉藝元拍著胸脯道,「今晚咱們就這麼辦……」
次日清晨,劉掌櫃出門檢視佈告欄,忽然發現上麵除了原有的兩篇文章,竟多了一篇新文章。十六個大字赫然在目——
「小人無節,捨本逐末!」
「小人無恥,重利輕死!」
劉掌櫃一眼便認出,這是北宋大儒邵雍的句子。
他心裡冷笑,這是有人借邵雍的話罵蘇銘是小人呢。忙差小郭去告知蘇銘,不多時,一張紙條便送了過來。
劉掌櫃看完紙條,忍不住哈哈大笑,順手便將紙條貼在了佈告欄上。
眾人聞訊趕來,隻見上麵寫著:
「嘰嘰喳喳幾隻鴉,滿嘴噴糞叫喳喳!」
「今日暫且尋開心,明早個個爛嘴巴!」
翰林院的學生們第一時間抄錄了回去,劉藝元看到後氣得差點背過氣去,連摔了兩個茶杯:「粗俗!粗俗!詩詞這般高雅的東西,到了他嘴裡竟成了這般俗不可耐的模樣!祭酒大人說得沒錯,這分明是個文妖!簡直是閻王殿裡爬出來的厲鬼,專門來禍害我大明文壇的!」
有人急問:「現在怎麼辦?」
「繼續寫,繼續罵!」劉藝元咬牙切齒。
第三日清晨,劉掌櫃照例檢視佈告欄,果然又添了一段新話——
「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相鼠有齒,人而無止;人而無止,不死何俟?」
「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
劉掌櫃心裡清楚,這是有人借《詩經》指桑罵槐,罵蘇銘無儀無禮,怎麼還不去死呢!這分明也是絕大多數翰林院書生的心聲。
小郭抄錄了句子送過去,不多時,一張紙條又送了回來。翰林院的人默默抄錄了回去,劉藝元看完後氣得當場將茶杯摔了個粉碎,怒吼道:「混帳東西!」
紙條上寫著:
「乞丐何曾有二妻?鄰家焉有許多雞?」
「當時尚有周天子,何事紛紛說魏齊!」
「乞丐何曾有二妻?」——這原是個典故,說的是齊國有個窮書生,娶了一妻一妾,每次回家都吃得酒足飯飽,對妻子吹噓說許多有錢人天天想請他吃飯。妻子們不信,暗中跟著他,才發現他竟在墳地偷吃貢品!
「鄰家焉有許多雞」則是說,有個人天天去鄰居家偷雞,旁人調侃道:「鄰居家哪有這麼多雞讓你偷?」
這兩句合起來,便是罵那些隻會照搬典故罵人,自己卻沒幾句原創的傢夥,全是打腫臉充胖子的虛偽之輩!
最後兩句「當時尚有周天子,何事紛紛說魏齊」更是直指他們的虛偽——如今還有周天子在,你們為何要紛紛議論魏齊之事?
分明是借古諷今,罵他們虛偽至極!
當年周天子尚在時,為何偏要捨近求遠去魏齊兩國週遊?
翰林院這位先生,你口口聲聲說要替孔照出頭,可私心裡怕不是也存著藉機揚名的盤算?
自然如此!
不然劉藝元怎會冒著被罵得狗血淋頭的風險與蘇銘爭辯?
被戳穿心思的劉藝元氣得渾身發抖,拍案怒喝:「此等狂徒!」
「欺人太甚!」
「他究竟是何方神聖?」
「究竟是何人!」
自己貼的兩句不過是拾人牙慧,而蘇銘的兩首詩卻是原創佳作,更有力回擊,高下立見!
「劉兄,如今該如何是好?」
劉藝元拍案而起:「我偏不信鬥不過個寫話本的!」
「那……這次如何出手?」
有蘇銘的詩在前,劉藝元若再抄襲便是自取其辱,定會被讀書人恥笑。
他蒙頭在被中輾轉整夜,翻遍典籍,終於湊出四句,興奮得掀被而起。
卻不見那蓬頭散發、因想出妙句而癲狂的模樣,與範進中舉後發瘋有何區別?
劉藝元忙將句子謄抄,唯恐遺忘,命人連夜刻在木板上。
更深露重,他輾轉難眠,越想越覺這四句堪稱絕妙!
滿腦子都是聊齋先生見了這詩要氣得吐血的模樣,不禁啞然失笑。
「哈哈哈!」
劉藝元挑燈夜讀,翰林院打更人循光而來,疑惑道:「有人嗎?」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有人在此,你去別處巡更吧!」
「得嘞!」
打更人暗自嘀咕:這大半夜的怎的還不睡?
經此一擾,劉藝元更無睡意,隻覺胸中憋悶,索性推開窗,望著墨色蒼穹。
眼巴巴熬到天亮!
次日清晨。
劉掌櫃如常來到佈告欄前,果見新添一句。
「踢倒飯床,特地乖張!」
「指空話空,撤顛撤狂!」
他忙讓小郭抄錄送往衚衕深處。
蘇銘見詩大笑,小郭不解:「先生,這又是何意?」
「簡單得很!」
「此句暗含佛家讖語——指空話空,撤顛撤狂,分明是拐著彎罵和尚是禿驢!」
「我寫《桃花扇》《範進中舉》時虛構過大同朝,翰林院便抓著這點諷刺我:雖言辭犀利,卻不敢直抒胸臆,隻會用曲筆批判,不過是個狂生罷了!」
小郭聞言怒罵:「這些讀書人,竟會雞蛋裡挑骨頭!」
蘇銘沉吟片刻,揮毫寫就一篇文章,命人送回。
與此同時,青田書屋前,一位官袍加身者煞有介事立在佈告欄前,盯著那句「踢倒飯床」撫掌大笑:「妙極!妙極!」
他轉身掃視四周,朗聲宣告:「諸位,本官乃戶部侍郎寧啟文。」
「這『踢倒飯床』四字,當真是妙筆生花!」
「諸位以為,聊齋筆下的諷刺當真全是出於對大明的赤誠之心?」
「本官倒覺得,未必盡然!」
「你們都被他矇蔽了!」
圍觀的百姓紛紛追問:「此話怎講?」
「且聽本官細細道來!」
「那聊齋,不過是個虛偽的狂士罷了。」
「專挑他人的短處,編成話本四處傳播,藉此在百姓心裡樹起『文人良心』的招牌!」
「敢問,當真隻有他清醒,旁人都糊塗?」
「這天下當真隻有他敢直言?」
「當年青田先生劉伯溫任禦史中丞時,歷任禦史皆清正剛直,哪像聊齋這般指桑罵槐?人家都是直指其事、點名道姓!」
「那纔是我等文人該效仿的榜樣!」
「聊齋這廝,虛構個『大同朝』,用大同的人來影射我大明百姓~」
「可細想便知,他骨子裡根本不願徹底得罪人!」
「這般人寫的話本文章,又有幾分可信?」
「還有……」寧啟文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亂飛:「他在《範進中舉》裡批判迂腐書生,說書生中舉後百無一用!」
「可他除了寫文章諷刺,又做過什麼實事?」
「可見,他或許不迂腐,但隻知放空炮,同樣遭人唾棄!」
「哈哈哈~」
說到此處,寧啟文拱手環顧:「本官一家之言,讓諸位見笑了。」
「讓讓!」
「聊齋先生的回應來了!」
正有人慾反駁,小郭突然舉著張紙跑來,貼在佈告欄上。寧啟文湊近一看,開頭是篇短文:
「某日,一書生看《秦瓊賣馬》戲時直搖頭,旁人問:『怎麼了?』」
「那人說,這戲太沒誠意,拿根鞭子當馬,兩把棋子當車,該用真車真馬才對!」
「在場眾人皆靜聽『高見』!」
「片刻後另一人反問:『那《武鬆打虎》該怎麼演?』」
「藝術自有藝術的章法,演員又不是真打虎的!」
「該打虎的人不敢上陣,別人演了出打虎戲,他卻站在高處譏諷人家不敢真打虎!」
「這種人,我也不知該如何評價。」
「哈哈哈~」
聽到此處,圍觀百姓鬨堂大笑。寧啟文的臉瞬間紅一陣白一陣——自己剛說完,聊齋的諷刺就來了,實在打臉!
百姓笑著追問:「對呀,侍郎大人,您說《武鬆打虎》該怎麼演?」
寧啟文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大人,周德興、周驥、嚴東樓、李嘉這些人,哪個不是被聊齋先生諷刺揭露後才下地獄的?這怎叫不敢得罪?」
另一人又道:「侍郎大人,您說的另一處也不對!皇上已下明旨,命司農卿總結『司農八法』!」
「這『司農八法』正是從《範進中舉》裡來的,可見聊齋先生對農事研究頗深!」
「怎能說他放空話?」
「不對!」
「你說的不對!」
寧啟文漲紅著臉,支吾道:「這……這……」
他猛然靈機一動,拱手道:「聖旨既下,本官自然知曉司農八法,不過是從《齊民要術》裡摘錄的條目罷了!」
「若要細細推敲,這等做法與聊齋在《範進中舉》中諷刺的尋章摘句之輩,又有何分別?」
「依我看,這算不得真本事!」
百姓心裡暗罵,這官兒可真會給人扣帽子!可他畢竟掛著戶部侍郎的銜,眾人雖有不滿,到底不敢說得太過火。
這時小郭開口道:「各位,文章末尾還有句話,我念給你們聽聽。」
「聽說先農壇親耕那日,翰林院祭酒孔照帶著學子們扶犁播種,誰料那耕牛犯了倔,半步都不肯往前挪!」
「翰林院的同僚們急得手足無措!」
「聊齋先生卻道,隻需把牛的眼睛蒙上,這事兒便迎刃而解。」
「耕牛性子本就溫順,先農壇上文武百官近千人,加上驅牛的又是生麵孔,它這是害怕了!」
有人聽了頓時恍然大悟:「對啊!」
「我前些日子借牛給人時,就是這麼幹的!」
「戴鼻環都不管用,可蒙上眼睛,牛就老老實實聽使喚了!」
「我還琢磨是啥道理呢,原來這畜生是怕生!」
「聊齋先生果然懂農事!」
眾人紛紛看向寧啟文——先農壇那場鬧劇早傳遍應天了,他們束手無策,可聊齋一句話就解決了!
誰高誰低,誰強誰弱,一目瞭然!
寧啟文被眾人異樣的目光盯得如芒在背,他朝四周拱了拱手,用袖子遮住臉,再沒臉待下去,當即掩麵逃了出去,直覺得這臉丟得比青田書屋的墨還黑!
翰林院值房內,劉藝元急得直轉圈,眼睛直勾勾盯著門外,茶杯端到嘴邊好幾次,卻因心裡焦躁,始終沒喝一口。
「大人!」
「戶部侍郎寧大人回來了!」
「快隨我出去迎接!」
劉藝元走到門口,見寧啟文過來,立刻期待地問道:「侍郎大人,結果如何?」
寧啟文羞得無地自容,一想起青田書屋的事,就渾身發癢,頭皮發麻——剛才他氣喘籲籲跑了好一陣,才從人群裡脫身!
「慚愧!慚愧!」他拂了拂袖子,走進值房,端起茶碗咕咚灌了幾口,「相國大人命我配合你們打壓聊齋,可結果……」
「哎……」
劉藝元哪裡知道,剛才寧啟文被人盯著看,尷尬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侍郎大人,怎麼了?難道我寫的那四句話沒駁倒他?」
「沒有!聊齋隻用了不到一刻鐘,就寫了篇《武鬆打虎》譏諷我們,末了還附了兩句話!」寧啟文把故事和聊齋的話唸了一遍,劉藝元聽得身子一晃,直挺挺往後退了幾步,「撲通」一聲跌坐在椅子上。
「又……又輸了?」
寧啟文點點頭:「聊齋那張嘴太厲害了,實在難對付!」
「劉學士,我勸你以後別再想文鬥的事了,說到底,不過是自取其辱!」
「我會把這事稟告相國大人,讓他再想別的法子!」
「告辭!」
說完,寧啟文轉身離去,劉藝元仍愣在原地。他不敢相信,自己苦思冥想整晚,竟比不過別人一刻鐘寫的東西?這差距怎麼會這麼大!
他苦讀經書,高中進士,文鬥怎會輸給一個寫話本的人!不可能!不可能!
劉藝元身子微微發抖,透露出他內心的癲狂——這世道,難道連讀書人的臉麵,都要被個說書人踩在腳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