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兩位翰林院學士湊近來,關切地問:「劉學士,你……」
「可還安好?」
劉藝元冷笑一聲:「我?能有什麼不妥?」
話音未落,他那青筋暴起的猙獰麵容,早將滿腔的怨毒與不甘暴露無遺!
「劉學士莫往心裡去,輸贏本是常事。」另一人忙勸道。
「連祭酒大人都折了麵子呢!」
「來日方長,總有扳回一局的時候!」 追書認準,.超便捷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劉藝元斜睨對方,忽然爆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哈哈哈——」
那笑聲如夜梟啼哭,聽得人後頸發涼。
眾人喉頭滾動,嚥下唾沫,又試探著問:「劉學士,當真無恙?」
「無恙?無恙!無恙!!」劉藝元猛地拍案而起,竟將案頭桌椅盡數掀翻!
「那混帳東西究竟從哪冒出來的!」他雙目赤紅,指節捏得哢哢作響,「一個寫話本的小子,竟敢這般折辱於我!」
「待我查出他的根腳,定要剝皮抽筋,連骨灰都撒進長江,方解我心頭之恨!!」
「啊——」他忽然狂吼一聲,瘋魔般要衝出門去,眾人慌忙撲上去將他死死拽住。
「可惜,你沒這個機會了。」
門外傳來一聲冷若冰霜的斷喝,緊接著翰林院值房的朱漆大門被人重重踹開!
「誰人敢……」那書生正要厲聲嗬斥,瞥見來人卻如見鬼魅,硬生生將後半截話嚥了回去。
飛魚服如血浸染,繡春刀寒光凜冽——錦衣衛指揮使毛鑲,正踏著滿地碎木緩步而入!
他周身裹挾著生人勿近的煞氣,眸光如刃掃過眾人:「繼續說啊?方纔要說什麼『擅自』什麼?」
被他目光掃過之人,無不低頭屏息,汗透重衣。
「哼!」毛鑲冷笑一聲,「翰林院學士劉藝元、張桓、胡集——你們的事犯了,隨我走一趟吧!」
張桓、胡集麵如土色,急問:「我等何罪之有?」
毛鑲從袖中抽出卷冊,指尖點著墨跡道:「《範進中舉》裡寫的那些勾當,你們可還記得?」
「有人借修《勸農書》之名中飽私囊,有人將孤本古籍據為己有——說的不正是你們二人?」
「張桓,你借孔照之名採購筆墨紙硯,每筆四百兩,前後二十五次,共一萬兩白銀!」
「你與奸商勾結,吃回扣便吃了五千兩——可敢否認?」
「胡集,你將好山園主人的宋本《朱熹集註》以偷梁換柱之法占為己有——真當錦衣衛查不出來?」
「還有你——劉藝元!」毛鑲目光驟然森冷,「你借出城之便夾帶私貨,持兵部火牌沿途呼叫驛站馬匹,辦的卻是你的私事!」
「莫非還要抵賴?」
劉藝元聽得渾身劇震,冷汗浸透後背,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不認也無妨——你找的商行夥計、碼頭力工,還有沿途驛站的驛夫,此刻都在錦衣衛詔獄裡等著呢!」毛鑲從腰間摸出厚厚一摞口供,「他們與你無親無故,自然不會替你遮掩!」
「哼!帶走!」
錦衣校尉應聲而動,鐵鏈窸窣作響,三人已被架起拖出門去!
三人頓時傻眼——這段時日他們一門心思撲在賽詩會上,用文鬥手段打垮聊齋,原以為範進中舉的風波早已翻篇,哪成想皇上竟又殺了個回馬槍!
難怪他這些天沒動靜,原是在暗中查探這些醃臢事!
劉藝元三人被錦衣衛扭住,瘋了似的掙紮嘶吼:「皇上!求陛下開恩!」
「饒命啊——!」
「再敢喊叫撕爛你們的嘴!」毛鑲冷笑一聲啐道,「人在做天在看,瞞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他揮揮手,「堵了嘴押走!」
「遵令!」
天街上,胡惟庸府邸內。
寧啟文跪伏在地,將前因後果細細稟明。胡惟庸輕叩案幾:「這聊齋倒真是個筆桿子厲害的主兒。」
「相國明鑑。」寧啟文苦笑道,「微臣雖不願承認,可此人確實有幾分急智。」
「急智?」胡惟庸眯眼輕笑,「不過是第二個劉伯溫罷了。」他忽然眸光一凜,不知在想些什麼。
寧啟文試探道:「相國大人,可要設法收服此人?」
胡惟庸沉吟片刻,搖頭道:「他雖有虛名,但比起衍聖公的勢力……」他指尖輕點案頭,「若能得衍聖公相助,對我等大業百利無害。」
想到今日局麵,寧啟文仍心有餘悸:「相國,這聊齋著實棘手!」
「哼!」胡惟庸瞥他一眼,「輸一次便草木皆兵了?他寫了這麼多文章,你還沒看透?」他端起茶盞輕啜一口,「不過是個憤世嫉俗的直性子文人罷了。」
「範進中舉一篇雖罵得痛快,可樹敵也太多!如今他遊離朝堂之外尚能自保,若真引入官場……」胡惟庸冷笑一聲,「你說他能活幾日?」
寧啟文猛然抬頭:「相國的意思是……」
「此事你不必管了,我自有安排。」胡惟庸忽然話鋒一轉,「對了,皇上今兒下了旨,讓中書省推舉皇孫之師。」他遞過一封信箋,「這是我寫的薦書,把你的名字填上,今日下值前送到我書房。」
「皇孫之師?!」寧啟文捧著信的手直顫,心頭狂喜——皇孫之師意味著什麼?皇上對太子偏愛有加,太子日後必登大寶,三位皇孫中必有一人承繼東宮!若能當上皇孫之師……
帝師!未來的帝師啊!
他撲通跪地磕頭如搗蒜:「多謝相國栽培!」
「別高興太早。」胡惟庸敲了敲桌案,「東宮和國子監也會推人選,不過……」他意味深長地拖長音調,「莫要讓我失望。」
「微臣定當全力以赴!」
「起來吧。」胡惟庸伸手攙他,又隨和地拍拍他肩膀。寧啟文受寵若驚,連連推辭:「相國使不得!」
「陳勝說過,苟富貴勿相忘。」胡惟庸笑道,「他日你若成了帝師,可別忘了我今日提攜之恩。」
寧啟文忙拱手道:「相國大恩,微臣沒齒難忘!當年若非相國提拔,我怎會有今日戶部侍郎之位?即便他日飛黃騰達,也定當以相國馬首是瞻!」
胡惟庸仰頭連笑三聲,震得殿內梁塵簌簌:「哈哈哈,快些去準備妥當。」
「遵命!」
待寧啟文躬身退下,胡惟庸轉頭對管家吩咐:「備好車駕,咱要進宮麵聖。」
次日辰時,奉天殿內金鐘鳴響。
朱元璋身著赤紅龍袍,頭戴翼善冠,龍行虎步跨上龍椅,眉宇間英氣逼人。龍椅旁的銅鶴香爐旁,另設一尊小些的龍椅,朱標端坐其上,腰背挺得筆直如鬆。
「三呼!」
「吾皇萬歲!」
「萬歲!」
「萬萬歲!」
司禮監宋和尖著嗓子唱道:「有本早奏,無本退朝!」
胡惟庸出列拱手:「臣有要事啟奏!」
朱元璋抬眼掃他:「但說無妨。」
「臣昨日在中書省值房內反覆翻閱《範進中舉》,見那些酸腐儒生竊據朝堂,實是憂心如焚!」胡惟庸聲若洪鐘,「中書省代天子執掌六部,事無巨細皆需操持,本該是群賢畢集、眾正盈朝之所!」
「可偏生常遇無人可用的窘境!洪武二年黃河水患,中書省費盡周折才尋得一位治水能臣!此等困境可見一斑!」
「臣深以為,聊齋所言經世致用、實事求是的道理,正是破局之鑰!」
他話鋒一轉,「然如何改變學子風氣,臣苦思冥想卻無良策!」
「臣鬥膽提議——不妨請聊齋先生赴山東曲阜任學政,讓他在書院中潛心教化,走出一條革新學子思想的路徑!」
「若能成此盛舉,實乃利國利民的大功德!」胡惟庸拱手再拜,「聊齋先生既寫《範進中舉》,又有『位卑未敢忘憂國』的襟懷,想來不會推辭!」
殿角宋濂死死盯著胡惟庸,剎那間便看透這計策的陰毒——將蘇銘召入朝堂,背後牽扯的利益糾葛何止萬千?當年劉伯溫何嘗不是栽在這等局裡?更妙的是,學政歸翰林院管轄,而曲阜又屬衍聖公轄地,孔照身為翰林院祭酒又出身衍聖公家族,這兩方都得罪得徹底!
蘇銘去了曲阜當學政,能有好果子吃?
宋濂心念電轉,蘇銘從未開罪胡惟庸,這背後定是孔照與他達成了什麼交易,才請得動他出手!先前賽詩會寧啟文突然出現,根源也在此處了。
可……縱然明知其中機關重重,卻無從反駁——胡惟庸這番話占著大義名分!
高手佈局,如行雲流水,環環相扣。僅此一招,便見胡惟庸比孔照高明何止一籌!
朱元璋麵無表情,將胡惟庸的奏本隨手擱在一旁,先議了其他幾件朝政,這才起身道:「退朝!」
「惟庸,隨咱去後花園走走。」
後花園裡,哪有胡惟庸想像中的奇花異草?倒是一片光禿禿的田壟,朱元璋赤腳踩在泥裡,抄起鋤頭翻土,笑道:「這地是馬皇後親手拾掇的!」
「別看就這麼幾壟,每年產的菜,夠咱全家吃一整年!」
胡惟庸忙恭維道:「皇後孃娘真是賢德典範!」
「哈哈哈!」朱元璋爽朗大笑,「能娶到妹子,是咱的福氣!」
他邊翻土邊似是隨口問道:「說說看,為何偏挑中曲阜?」
「惟庸啊……」
「若你真心為國圖治,欲讓聊齋闖出條通天大道,怎會挑中這處險地?」
「曲阜是衍聖公的巢穴,連縣令都出自孔府門下!」
「衍聖公怎會自砸孔聖人的千年招牌?」
「讓他去那裡扭轉學子們死啃經書的積習,怕是寸步難行,舉步維艱!」
「你這奏本裡,私心重還是公心多?!」
聞聽此言,胡惟庸忙跪地叩首:「陛下——」
「微臣確有私念!」
「卻非為一己之私!」
「哦?說來聽聽!」朱元璋執鐮刀一下下割著雜草,動作利落,顯見常做農活。
「臣是為太子殿下著想!」
「與太子何乾?」
「洪武六年太子監國任主考,那年的考卷是殿下親手批閱的!」
「嚴東樓、劉藝元這些人,可都是太子門下出身!」
「如今卻被聊齋筆下的桃花扇、範進中舉貶得一文不值!」
「陛下,聊齋寫時痛快淋漓,可曾想過君父的難處?」
「臣故意讓他去曲阜,正是為此!」
「若他能於重重阻礙中成事,便是經天緯地的大才!」
「之前的諷刺文章,便如諸葛孔明的《出師表》,反成就殿下納諫的美名!」
「若他敗了,便是隻知空談、不懂知易行難的書生!」
「他便不懂太子麵臨的困局!」
「自然不會損及殿下清譽!」
「臣一片赤誠,唯請陛下明鑑!」
朱元璋掃了眼跪伏的胡惟庸,緩聲笑道:「好!好!」
「此事關乎太子聲譽,連朕都未曾想到!」
「惟庸啊,讓你做中書右相,真是選對了人!」
胡惟庸麵露愧色,再叩首:「陛下,臣有罪!」
「又怎的了?」
「聊齋先生確是大才,實是臣無能,想不出別的法子扭轉學子務虛之風!」
「隻得讓他涉險,臣愧對陛下重託,臣有罪!」
朱元璋將鐮刀一放:「起來吧!」
「此事朕再細思,你先退下。」
「是!」
胡惟庸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望其背影,朱元璋眸光驟冷——胡惟庸真當朕好糊弄?滿口君父,所為皆私!
他自袖中取出密報:孔照與胡惟庸闇中勾結,吉安侯陸仲亨常出入胡宅,一待半日,不知密謀何事。
治國如耕田,田中生雜草,必得除之!
縱使手段雷霆!
應天。
「砰砰砰!」
急促的敲門聲驚得蘇銘開門,見宋濂滿麵焦灼,詫異道:「這是怎麼了?」
「快倒杯水潤喉,出大事了!」
蘇銘瞥他身後:「就你一人?王兄沒來?」
宋濂點頭:「他今日家中有事!」
「先生,你可聽說了?」
「什麼?」
「右相胡惟庸上奏,說你那篇《範進中舉》振聾發聵,正思量如何扭轉學子務虛之風!」
蘇銘擺手:「夫子且慢,容我猜猜!」
「莫不是要派我去某地任學政?」
宋濂腦袋一嗡,驚愕道:「你怎知道?」
「猜的!」
「這也能猜中?!」
蘇銘笑道:「換位想想。」
「若你坐在胡惟庸的位子,有何法子既能除敵,又能顯公心?」
「不過如此罷了!」
宋濂心中驚濤翻湧——這世間除劉伯溫外,竟還有第二個算無遺策之人!
「先生可知他讓你去何處任學政?」
「山東曲阜!」
「衍聖公府盤踞千年,歷代恩賞不斷,早已根深蒂固!」
「曲阜學政雖與知府同級,高於知縣!」
「可去了便如無根浮萍,孔照稍動手指便能叫你寸步難行!」
「更別說暗箭明槍!」
「胡惟庸這招,陰毒至極!」
「哈哈哈——」蘇銘見他焦急,突然笑出聲。
宋濂急道:「你怎還笑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