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身子往前探了探,急得直搓手:「到底要寫什麼東西?」
蘇銘端起茶盞輕抿一口,搖頭道:「現在說了怕是不吉利。」
朱標頓時垮下臉來:「跟我玩這虛頭巴腦的!」
宋濂摸著鬍鬚試探道:「還是寫那市井話本?」
「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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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
「翰林院呈給陛下的可是篇駢四儷六的錦繡文章,讀起來比王勃的《滕王閣序》還暢快三分!」
「你竟想用話本應戰?」
「在讀書人眼裡,這等俗物連檯麵都上不得,先天就矮人一截啊!」
「三日後就要交捲了!」
「這……」
朱標越琢磨越覺得蘇銘輸定了。
宋濂感慨道:「嚴東樓的腦袋還被埋在台階下!」
「任人踐踏!「
「對愛麵子的文人來說,這是何等奇恥大辱!」
「他們自然要借勢反擊。」
「那篇《勸農書》在朝堂上掀起軒然大波,滿朝文武都在稱頌,他們借著這股勢頭髮難——」
「未戰便已占儘先機!」
「這局,難破啊!」
蘇銘將溫熱的茶盞推到宋濂麵前,輕笑道:「老先生聽到的怕是有偏差。」
「有一處關鍵錯了!」
「哦?」
宋濂在朝堂浸淫多年,蘇銘私下調查的訊息竟說他錯了?
「哪裡錯了?」
「朝堂上並非人人稱頌那《勸農書》,有一個人就沒誇。」
宋濂苦思冥想半天,隻得追問:「誰?」
朱標卻似醍醐灌頂:「是父皇!」
蘇銘含笑點頭:「正是陛下!」
「這不對吧?」宋濂皺眉,「陛下未曾表態啊?」
「不表態就是態度!」蘇銘指尖輕叩桌案,「若陛下真中意那篇勸農書,何須大費周章張貼皇榜尋我另作一篇?」
「分明是對翰林院那篇文辭華而不實!」
「可……」宋濂仍是不解,「我親眼見過原文,辭藻堆砌如山,典故信手拈來,堪稱古今絕唱!」
「陛下為何不喜?」
朱標同樣困惑,雖知父皇不認同,卻猜不透緣由,隻得怔怔望著蘇銘。
蘇銘並未直言,隻是抬手朝上方虛虛一指。
「這……」
「何意?」
蘇銘早已調查清楚翰林院周進等學子過往經歷。
一個故事已經在心中成型。
周進,苦讀數十載未中舉人,一朝得中竟喜極而瘋,後……
皇宮。
朱元璋斜倚在禦榻上哼著江南小調,愜意非常。
聽朱標說起今日見聞,說到蘇銘那個手勢時,朱元璋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真是這麼比的?」
「千真萬確!」朱標答道。
朱元璋突然大笑:「標兒啊,這可是個妙人!」
「沒想到,最懂咱心思的,不是朝堂上的老臣,倒是個素未謀麵的年輕人!」
「聊齋?哈哈!」朱標又比劃兩下,仍是一頭霧水,「爹,這葫蘆裡到底賣的啥藥?」
朱元璋抬手在他腦門上輕敲三記,朗聲笑道:「咱的治國門道,你學了七八分皮毛,可最要緊的那股子精氣神,你還沒摸著邊兒!」
「借著這次勸農書的事兒,好好琢磨透!」他指了指自己額頭,「這三下就當是給你提個醒!」
朱標撓著後腦勺直犯迷糊,見老爹閉口不再多言,便拱手告退往東宮去了。
他前腳剛跨出門檻,馬皇後便從屏風後轉出,眼含笑意:「重八,你方纔說的話,我可都聽見了。」
「咱能說啥?」朱元璋裝糊塗。
「你說最懂你的不是身邊人,倒是個素未謀麵的,可是?」馬皇後湊近他耳畔,輕聲吐出四個字,「勸農書不稱心?」
朱元璋先是一愣,隨即拍腿大笑:「妹子,你真是咱肚子裡的蛔蟲!」
「那你還說最懂你的不是身邊人~」馬皇後戳了戳他胸口。
「這……咱就是教育標兒時順嘴說了句,沒別的意思!」朱元璋撓頭訕笑。
「哈哈哈~」馬皇後輕笑一聲,吩咐奴婢端來兩盆熱水,「來,燙燙腳解解乏。」
朱元璋脫靴浸腳,嘆道:「起初咱瞧不上翰林院寫的勸農書,想著給旁人個機會。可如今倒越想越好奇——那聊齋能寫出個啥花樣來?」
馬皇後挨著他坐下,揶揄道:「忘了?當初你看《白娘子》時,還說要治人家的罪呢!」
「那會兒不是腦子一熱嘛!」朱元璋尷尬地撓了撓下巴。
「重八,你是皇帝,手裡攥著生殺大權。每做決定前,都得三思、三思、再三思!」馬皇後語氣忽然嚴肅,「以前你一時氣頭上殺人,回頭就後悔得撞牆,這樣的例子還少嗎?」
換作旁人,朱元璋早該發火了,可對著馬皇後,他隻嘆口氣:「所以啊,咱需要你這個皇後來給咱順順氣。咱主外,你主內,剛柔並濟,纔是治國之道!」
馬皇後卻嘆了口氣:「你要學會自己管著自己。萬一哪天我不在了……」
「住口!」朱元璋突然厲聲打斷,「不許說這種喪氣話!咱絕不允許你死在咱前頭!」
「好好好!」馬皇後立刻安撫道,轉身出門倒洗腳水。朱元璋望著她的背影,心裡仍不踏實,招手喚來太監:「快請太醫,給皇後好好查查身子!」
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啊!
次日,朝堂上下都在議論——第一天,蘇銘在眾人矚目下毫無回應;第二天,仍如石沉大海。朱標和宋濂在東宮急得團團轉,翰林院眾人卻聚在天香閣拍手稱快。
孔照端起茶盞,掃視眾人:「都兩天了,聊齋那邊連個響動都沒有。當初硬著頭皮接下挑戰,如今可算是自食其果了吧?」
「哈哈哈!」周進撫掌大笑,「大人,依我看,這本來就是必然的結局!」
「咱們翰林院匯聚群英心血才磨出那篇勸農書,連宋濂先生讀罷都直拍案叫絕!」
「憑他蒲鬆齡獨個兒就想壓過我們?做夢!」
「癡人說夢!」另一學子張純插話道,「要我說還是祭酒大人這步棋妙——在朝堂上公然挑戰,把聊齋架在火上烤!聖旨一發天下皆知,咱們便已立於不敗之地!」
「若他敢拒戰,定叫他身敗名裂!他的書稿可要在翰林院公開展覽呢!」
「這跟太廟獻俘有何區別?」
「若他應戰,不過是趕鴨子上架,強撐著鎮定罷了,到頭來隻落得個不自量力的笑柄!」
「我敬祭酒大人一杯!」
「且慢!」周進舉杯道,「咱們共敬祭酒大人一杯!」
「哈哈哈!」孔照仰頭大笑,「待那日聊齋當眾向我賠罪時,我定要好好數落他一番!」
「再查查這小子究竟從哪冒出來的!」
「專跟翰林院作對!」
「對!」
「來,痛飲!」
隔壁雅間裡,商小伶聽著這毫不遮掩的奚落,氣得直踹牆壁,撇嘴道:「得意個什麼勁?」
「聊齋先生定能贏的!」
「寧姐姐,你說是不是?」
寧知雨卻蹙眉輕嘆:「三日內寫出勝過勸農書的文章……」
「難吶!」
商小伶拍著胸脯道:「莫慌!我對聊齋先生有信心!」
「為何?」
「昨兒個天香閣前來了個神婆,我讓她算了卦——聊齋先生必贏!」
原來如此!
寧知雨撫著她腦袋,心中暗嘆:這些算卦的慣會見風使舵,不過是騙你掏銀子罷了……
傻丫頭啊!
千呼萬喚中,第三日總算捱到了!
眾人晨起先繞道皇城根兒,伸長脖子等新皇榜——見無動靜,個個垂頭喪氣。
春雷轟鳴,朱元璋今日換上明黃袞服,頭戴九龍翼善冠,大步踏上先農壇。中書省左丞相汪廣洋已將三牲祭品擺妥。
「臣朱元璋敬告皇天後土……」
國家大事,在祀與戎。每年春祭,朱元璋必登先農壇祭農神後稷,隨後親執犁鏵,示農重。
祭畢下壇,朱元璋移步田壟,朱標扶犁,胡惟庸牽牛,他執韁繩,喜滋滋開始犁地。胡惟庸為討巧,特從鳳陽調來數十戶農人觀禮,農人們豎起大拇指:「瞧這架勢,皇上是個犁地好手!」
禮部尚書念著賀詞,旁有戲班扮的風雨雷電諸神。他本想草草收場——蒙元皇帝親耕不過走個過場。可朱元璋偏不,在眾人驚愕目光中,竟一氣犁完一畝地,壟溝分明,做得煞是專業!
「哈哈哈!」朱元璋灌了口茶,抹著汗道,「許久不勞作,這一畝地便叫咱腰痠背痛!」
他掃視群臣,朗聲道:「你們也下田耕些!」
「哎?」
百官聞言,心裡頓時像壓了塊大石頭。他們平日養尊處優慣了,哪會擺弄犁耙?禮部尚書剛要開口勸阻這是壞了禮製規矩,朱元璋一個眼風掃過去,他剛張嘴的話頭立馬嚥了回去。
朱元璋目光一轉,直直看向翰林院的周進:「咱可還記著?」
「那日在奉天殿,你親口說過,聽勸農書聽得熱血沸騰,恨不能立刻脫了官服跟農夫同吃同住同耕田!」
「現在可算能動手了!」
周進心裡「咯噔」一下,暗道苦也——當時不過隨口應景的話,哪成想真要動真格!他在老朱手下當差這麼多年,竟還是摸不透這位主兒的脾氣——朱元璋可是個說一不二的主啊!
「還有孔照,翰林院其他人,都給我下去!」
「遵——遵旨!」
一行人捲起褲腿踩進泥地,望著眼前的犁耙、鋤頭大眼瞪小眼,誰也不知道從哪下手。朱元璋眉頭一皺,嗓門提高了幾分:「一群人湊一塊,竟沒一個會耕地的?」
「難不成你們當官前都不是種地的?」
「這……」周進硬著頭皮回話,「皇上,聖人書裡可沒教過怎麼耕地啊!」
朱元璋臉色一沉,朝田埂邊的鳳陽老農努努下巴:「你們去教教他們。」
「是!」
幾個老農嘆了口氣,手把手教他們分工:這個扶犁,那個趕牛,剩下的撒種子。可週進扶著犁把的手軟綿綿的,犁頭東倒西歪,好好的一壟地被他犁成了歪歪扭扭的曲線;那頭耕牛也不知是受了驚還是耍性子,突然就梗著脖子不肯走了。
「啪啪啪!」
孔照急得直甩鞭子,邊抽邊喊:「走啊!快走啊!你這頭蠢牛!」
「再不走我抽死你!」
到最後,連鳳陽老農都拿這頭倔牛沒轍了。田地裡頓時亂成一鍋粥,活像場鬧劇。
朱元璋站在田埂上,目光冷得像冰,臉上寫滿了不悅。孔照幾人嚇得趕緊跪在泥地裡,磕頭如搗蒜:「皇上,臣等知罪!」
「哼!」朱元璋冷哼一聲,甩了甩袖子轉身就走。
不多時,在錦衣衛的護衛下,他來到應天城外的田埂邊。隻見一位白髮老農正坐在溝沿上歇息,旁邊一個孩童捧著本書朗聲念著,老農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拍著大腿笑出聲。
三月春風拂過田埂,遠處傳來孩童斷斷續續的讀書聲:「農為天下之本……」
「勸課農桑……」
「範進曾言……」
孔照一聽「範進」二字,立刻挺直了腰板——他還當孩童唸的是自己的勸農書呢,彷彿剛才那場鬧劇根本沒發生過似的!可他心裡又犯嘀咕:範進是誰?自己的勸農書裡好像沒這句啊?
算了,管他呢,興許是哪句引用的典故,自己記岔了也不一定!
朱元璋抬腳往田埂邊走去:「走,咱去會會那老農。」
走近了纔看清,老農白髮如雪,滿臉褶子堆得像樹皮,左臉頰還結著塊硬邦邦的死皮。他眼睛渾濁,卻盯著孫子手裡的書,時不時咧嘴笑出聲。
「老哥!」朱元璋揮手喊道。
「嗯?」老農回頭時,孩童嚇得縮了縮脖子,立刻閉了嘴不唸了。
老農隻是淡淡地應了聲「有事?」,臉上看不出多少熱情。
「想跟您嘮兩句。老哥今年高壽?」
「四十二。」
四十二?朱元璋心裡一震——看這模樣,少說也有六十了!怎會蒼老成這樣?
隨即他便明白了——都是窮苦日子熬的啊!
「今年收成咋樣?」
老農眯眼想了想說:「眼下的光景還成,去年冬天下了場大雪,地裡的墒情足;開春又落了場雨,翻地時省了不少力氣。」
孔照得意地搖頭晃腦:「古人說得好,萬事開頭難。隻要開了頭,後麵自然順當。」
老農卻隻是瞥了他一眼,沒接話茬。
「這人莫不是個讀書人?」
朱元璋望著縮在老農身後的孩童,從懷裡摸出顆糖,遞過去:「喏,吃吧。」
孩子躲在老農身後,怯怯地探出半張臉,眼睛裡卻閃著亮晶晶的期待——這種糖,他隻有在過年時才能嘗上一顆。
「娃兒,接著!」朱元璋硬塞進他手裡,隨即一屁股坐在老農身旁的土埂上,「方纔這孩子是在念書?」
「嗯吶!」老農剝開糖紙,先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這才放進孩子嘴裡,糖塊在舌尖化開時,孩子睫毛都跟著顫了顫。
孔照湊近追問:「老丈覺得方纔那書裡寫的如何?」
「如何?」老農咂摸了下嘴,「讀著倒挺有意思!」
「有意思?」朱元璋挑眉,「這算哪門子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