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農的文書雖還未正式頒布,翰林院與聊齋的賭局卻早已在坊間傳得沸沸揚揚。孔照心裡暗自嘀咕,自己嘔心瀝血編纂的農書,到頭來竟落得個對牛彈琴的下場?
朱元璋斜睨他一眼,挑眉道:「這有何趣味?」
「翰林院那篇勸農文寫得倒是規規矩矩。」
話音未落,老農突然用古怪的眼神瞥他:「誰說我孫兒唸的是那勞什子勸農書?」
「不是?」朱元璋愣住,孔照也顧不得君臣之禮,急問:「那他唸的是……」
「他唸的是『農為天下本,本固邦自寧』!」
「這不就是朝廷勸農書裡的句子?」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老農搖頭晃腦:「勸農書是啥?老漢我確實不知。那書是孫兒從學塾回來時得的。」
「叫……叫什麼來著?」
正吮著糖塊、甜得眯起眼的小娃娃突然脆生生插話:「範進中舉!」
「是放學路上一個大哥哥塞給我的!」
範進中舉?朱元璋眉頭緊鎖,回頭望向宋濂。這位學富五車的大學士也搖頭表示聞所未聞。
「老哥,能借咱瞧瞧不?」
「成,反正是別人給的,你可仔細著點,別撕壞了。要不種地時少了這樂子,我可不依!」
聽聞孫兒唸的竟不是自己的勸農書,孔照氣得直哆嗦。這哪是對牛彈琴?簡直是當麵抽他耳光!
他陰陽怪氣地吟道:「陶淵明有詩雲——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耕讀本是樂事,何須旁門左道尋歡?」
「樂?」老農終於憋不住,粗聲罵道:「樂你孃的腿!」
孔照被罵得渾身一顫,連連跺腳:「粗鄙!粗鄙!」
這時,孩童從布包裡掏出一本書,封麵赫然寫著「範進中舉」四個大字。
朱元璋翻了兩頁,哂笑道:「這書名倒有點意思。不過是個舉人故事,有啥好寫的?」說著念起書中的句子:「有人辭官歸故裡,有人星夜赴科場。少年不識愁滋味,老來方知行路難……」
「範進中舉回家,母親妻子喜笑顏開。正要燒火做飯,卻見老丈人胡屠戶提著一副大腸一瓶酒闖進門來。」
「胡屠戶罵道:我倒八輩子黴,把閨女嫁給你這窩囊廢!這些年來,不知累得我多慘!」
開篇便刻畫出一個無能書生的狼狽相——因年歲已高,被學政大人施恩賜了個秀才功名。可這等功名不被正經讀書人瞧得上,想出人頭地,非得中舉不可。
老丈人冷嘲熱諷,句句戳心。範進連處理大腸都不會,最後還得靠妻子動手。下地耕作更是全推給老母和妻子,自己倒在家中捧著經書晝夜苦讀,早成了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書呆子。
當胡屠戶勸他先顧家時,範進倒振振有詞:「丈人有所不知,我們讀書人行事講究體麵,凡事都要立個規矩。」
「門口那些種地的、挑糞的,不過都是些尋常百姓罷了!」
「我若與他拱手行禮、平起平坐,豈不是壞了學堂的規矩?」
「連您臉上也跟著無光啊!」
讀到此處,朱元璋斜眼瞥了孔照身旁的翰林學士。
他已從字裡行間品出幾分深意。
「咱讀得有些乏了。」
宋濂正立在側旁,方纔聽了一段便覺這《範進中舉》字字千鈞,見朱元璋如此說,忙道:「我來接著念!」
「成!」朱元璋頷首應下。
隨後眾人對範進輪番譏諷,秀才身份倒成了他的枷鎖。他每反駁一兩句「有辱斯文」,便被駁得啞口無言。
書院同窗約他同去鄉試,範進家中無隔夜糧,隻得硬著頭皮向胡屠戶借錢。這一遭又被罵得狗血淋頭——
「你這晦氣鬼,莫要癡心妄想了!你自以為中了個秀才,便敢做癩蛤蟆吃天鵝肉的美夢?」
「我聽說啊,中秀才也不是憑你文章,不過是掌院先生看你年邁可憐,這才施捨你的!」
「就你這副尖嘴猴腮的模樣,也該撒泡尿照照自己!不倫不類的,還想吃天鵝肉?」
待範進鄉試歸來,正在市集賣雞時,忽見幾個衙役從縣衙方向奔來,抬著轎子敲鑼打鼓:「範相公中舉啦!」
「範相公中舉啦!」
滿城百姓都驚得合不攏嘴——那落魄的範秀才竟真中了舉人!
緊接著,荒誕一幕上演。
宋濂喉間發緊,一字一頓念道:「連範進自己都不肯信。」
「任憑衙役反覆提醒仍不肯信,反倒以為別人要搶他的雞!」
「待到知府衙門,對著榜文看了又看,看了又看,這纔信了——」
「噫!好!我中了!」
話音未落,他猛地栽倒在地,牙齒緊咬,人事不省。
老太太慌了神,忙灌了幾口熱水給他。他這才掙紮著爬起來,拍著手狂笑道:「我中了!我中了!」
笑著便往門外衝去,把衙役和鄰居都驚得後退三步。
剛出大門沒幾步,便一腳踩空跌進池塘,掙紮起身時,頭髮散了,渾身是泥,兩手沾滿黃泥,水淋淋滴個不停!
宋濂眉頭緊鎖,嘆道:「唉,原來新科舉人竟因狂喜瘋了!」
唸到此處,他聲音發顫,渾身寒毛直豎!
老農孩童隻當是尋常故事,可宋濂心裡清楚——這字字句句都在諷刺世道啊!
一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窮書生竟能中舉,這背後藏著什麼玄機?
更奇的是,他竟因中舉瘋了!
細細想來,為何會瘋?
下文便直白道出緣由。
胡屠戶幾記耳光終於將範進打醒。
隨後,城裡的鄉紳登門,將城中最核心的三畝宅院直接贈予範進,又奉上五十兩白銀作搬遷之資。
方纔還冷嘲熱諷的胡屠戶瞬間變了嘴臉——昔日罵他是「打不死凍不爛的叫花子」,如今卻誇他是「天上的文曲星」。
更荒誕的是,親戚朋友紛紛投靠,有人將田產掛在他名下隱匿,當了他的佃戶,以此逃避朝廷稅賦。
有人乾脆賣身為奴,求他幫忙在黃冊上抹去姓名,以此躲避徭役!
「不過兩三個月,範進家中奴僕、丫鬟便齊全了,錢糧米麵更是堆成山。」
「鄉紳又來催著搬遷。」
「搬進新宅那日,唱戲、擺酒、宴客,一連熱鬧了三日。」
這便是範進發瘋的根源啊!
從前窮得快餓死,短短兩三個月便成了富貴人家。
文中還暗指了土地隱匿之事,宋濂下意識瞥了朱元璋一眼——這等隱情,怎不叫人脊背發涼?
朱元璋挑眉道:「瞅咱作甚?」
「接著念下去。」
他語氣平得像碗涼水,與往日嘮嗑無二。
宋濂翻開書頁,聲線微顫:「次年二月,範進科考得中進士,按例被大同皇帝點入翰林院修撰典籍。」
「範進每日到衙門點卯,卻聽同僚譏諷道:」
「後進的小秀才,你是真傻還是裝糊塗?」
「聖賢書不過是塊敲門磚,既已中了進士得了官身,還咬著書本作甚?」
「走!今日掌院大人在媚香樓設宴,美酒都是頂好的!」
「範進出身偏遠縣城,哪見過京城的富貴氣象?」
「沒幾日便陷在脂粉堆裡,連北都找不著了。」
「若比古時治世能臣,他差得遠;便是與中舉前的自己相較,也墮落了幾分!」
「可偏生如此,範家的家底卻日日厚實起來,田產鋪子像雨後春筍般往外冒!」
「若非如此,哪能撐得起他在京城的奢靡排場?」
話音未落,滿堂官員齊齊倒抽冷氣。
範進不過是個酸腐書生,一朝中舉便平步青雲,縱是這般墮落,家底竟還越積越厚!
他們平日裡修習中庸之道,說話講究含蓄委婉,幾時聽過這般直戳脊梁骨的諷刺?
宋濂唸到此處,聲音都打起顫來——這篇《範進中舉》,鋒利得像把開了刃的刀!
「後來,大同皇帝下旨勸農,司禮監蓋了印,中書省發了明旨,差事落到了範進等翰林同僚手裡……」
宋濂下意識瞥了孔照一眼。
等等!
莫不是前麵那些辛辣諷刺,竟是為了引出這樁正事?
翰林院……勸農書……
滿堂官員的目光「唰」地投向孔照,隻見他臉色早綠成了霜打的茄子,藏在袖中的手指抖得像篩糠——若連這都聽不出是沖誰來的,這些年官場算是白混了!
等等!
旁邊那人是周進……
這書裡主角叫範進……
「大同皇帝頒旨,命範進等翰林同僚編纂《勸農書》。」
「若說他們有何能耐,不過是拾人牙慧、搬弄文字罷了。」
「可偏有人借著抄錄的名頭,把孤本秘籍往自家搬;有人高價收些破爛貨,中飽私囊;」
「還有人打著置辦勸農書的旗號,從兵部領了火牌,私帶貨物出京,沿途住驛站、吃公糧,好不逍遙!」
每說一件,翰林院裡便有人臉色煞白——分明是戳中了他們的醃臢事!
朱元璋蹲在地上,冷眼瞧著這群衣冠楚楚的官員。他渾身泥汙,倒像剛從田裡爬起來的老農;可要說誰真正站在乾岸上,倒也未必!
哼!
「忙活」了三個月,《勸農書》總算編成。辭藻倒是華麗,句子也夠漂亮,堪稱稀世奇文。
可……
也就剩個花架子!
開篇便引神農氏的話,古字今義差得遠,讀起來拗口得像嚼砂子,連有些學問淺的縣令都摸不著頭腦,更別說目不識丁的莊戶人了!
說是勸農,倒把地方攪得雞飛狗跳,到頭來於皇帝而言,不過是廢紙一張!
可範進等翰林同僚卻在青樓裡推杯換盞,為何?
自古文人相惜,這事若載入史冊,後輩文人便能知曉他們的文採風流!
若能因此被尊為文宗,名垂青史,豈不美哉?
至於勸農是否有效……
關他們何事!!
有道是:
「讀書人最是困頓,那些泛濫的八股文,爛得像泥團一般。」
「朝廷本意在求賢才,誰料竟成了矇騙人的把戲。」
「搖頭晃腦裝模作樣,自詡是孔孟門下的高足。」
「可問他們,三通四史是何等典籍?漢祖唐宗是哪朝君主?」
「案頭堆著高頭講章,書坊買著應試秘籍,讀得背駝嘴歪,聲調嗚咽,像嚼了又嚼的甘蔗渣,哪有什麼滋味?」
「虛度光陰,白晝昏沉,就算騙得高官厚祿,也是百姓與朝廷的晦氣!」
「青樓裡飲酒作樂,史書上留名青史,這邊勸農耕種,那邊兼併土地。」
「聖人的道理,早已拋到九霄雲外!」
「實在可笑!實在虛偽!」
宋濂正讀到此處,突然頓住,朱元璋詫異道:「這就完了?」
「不急,後頭還有首詩,以及……」
「念!」
「遵旨!」
「謹以此篇,獻與天下讀書人。「
「聖人說過,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又有人說,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願諸君腳踏實地,實事求是——」
「莫要成了文中範進的模樣!」
有道是:
「仙佛兩途皆無成,獨夜悲鳴不平聲。」
「風中蓬草飄盡英雄氣,沾泥柳絮落得薄倖名。」
「十人中有九人該被白眼,百樣技藝中最無用是書生。」
「莫讓詩捲成讖語,春鳥秋蟲自會鳴!」
「聊齋,敬上!」
宋濂合上書卷:「皇上,唸完了!」
聊齋!
聊齋!!
孔照氣得渾身發抖,牙關打戰,雙眼布滿血絲!
原來是他!
原來是他!
我就說呢!
誰敢對翰林院如此辛辣諷刺!
哈哈哈!
這便不奇怪了!
這便不奇怪了!
他咬牙切齒,目眥欲裂,若聊齋在此,怕是要拋開書生斯文,拚個你死我活!
這文章——
論藝術雖不及《桃花扇》精妙,可論諷刺辛辣,實在遠勝!
「百無一用是書生」——
書生都被罵成什麼樣了!
可恨!
「哈哈哈!「卻聽朱元璋拍案大笑:「好!」
「好一篇《範進中舉》!」
「當真是好一篇《範進中舉》!」
「科舉為何停了六年?」
「這篇文章把咱想說的話全說盡了!」
「哈哈哈!」
朱元璋將文章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讀到最後那段更是暢快大笑,直把在場書生的臉麵踩在腳下!
看了此文,朱標與宋濂也頓悟了蘇銘比劃手勢的深意。
朱元璋不喜那篇《勸農文》,隻因它格調太高!
為防官吏欺民,大明規定佈政使、知府、知縣不得出城二十裡。
如此一來,許多事務隻能交給衙役辦理。
這些衙役都是服徭役的百姓,並非科舉出身的進士,怎能指望他們讀懂那些艱澀拗口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