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中堂內,孔照祭酒端坐主位,手捧新撰勸農書卷,讀至精妙處竟拍案而起,連聲讚嘆:「妙!此等文字,當真振聾發聵!」
他手中所捧,絕非被禁的《桃花扇》——此書在翰林院與國子監早已列作禁籍,但凡發現必得上繳,私藏者輕則遭同儕排擠,重則難留清名。
此刻他翻閱的,正是翰林院新擬的《勸農書》手稿。
「這句……這幾句,皆堪稱絕妙!」孔照撫掌稱快,「字字鏗鏘如金戈,句句鏗鏘似鐵馬,讀來直教人胸中湧起千鈞之力!」
「好!」他目光灼灼,「若將此書呈於禦前,聖上必定龍顏大悅!屆時諸位同儕加官晉爵,指日可待!」
堂下眾翰林齊齊躬身:「全賴祭酒大人提攜!」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忽有一人越眾而出,乃是周進,拱手道:「大人,嚴東樓因欺君之罪已被問斬。」
「皇上傳旨,將其首級埋於翰林院門庭石階之下,以青石為碑,刻其罪狀。凡入院書生,皆須踏其首而過!」
眾人聞言,皆默然——此等處置,足見洪武皇帝對此僚恨意之深!
孔照輕嘆一聲:「我等皆為天子臣,皇命如山,豈敢不從?」
「那首級……可送到了?」
「錦衣衛已用鹽醃了送來。」
「死時可曾安詳?」
周進遲疑片刻,答道:「倒不見安詳。隻見他雙目圓睜,口不能言,麵皮僵冷,分明是死不瞑目!」
「我猜……」另一書生插言,「許是臨死前見了什麼,才這般不甘。」
「不甘?」又有人冷笑,「怕不是因不知那『聊齋先生』究竟是何方神聖,才含恨而終吧!」
提及「聊齋」二字,眾人頓時靜默片刻,旋即如沸油入水,七嘴八舌討伐起來——
「那廝著實可恨!」
「身為讀書人,偏要與我們翰林院作對!」
「《警世通言》《桃花扇》,已是兩回了!」
「不過是個寫話本的,盡會躲在暗處揭人短處,顯擺什麼?」
有人反駁:「百姓倒愛看他的文章,也算有些分量……」
話音未落,便遭群起攻之:「你到底站哪邊?幫誰說話?」
「屁民而已,何來分量?」
「文相公早說過,這天下是君王與士大夫共治,豈容百姓置喙?」
「他將士大夫的私事寫成話本供市井消遣,辱沒斯文,不知進退!」
「放前宋時,早該問斬了!」
「如今倒好,害得我翰林院名聲掃地!」
「若讓我知曉他是誰,定要效仿諸葛武侯罵死王朗,當麵與他理論個明白!」
眾人越說越激憤,先前替聊齋說話的書生也不再言語。
孔照低頭摩挲著勸農書卷,忽而抬首:「你們說,若我奏請聖上,讓那聊齋也寫一篇勸農書……」
「兩相對比,可否將他打得一敗塗地?」
奉天殿內,孔照跪拜山呼:「臣翰林院祭酒孔照,有本啟奏!」
「準奏。」
「洪武十二年春,皇上憂心民生凋敝,命翰林院撰勸農書,以彰朝廷重農之意。今書已成,懇請皇上禦覽!」
朱元璋聞言,龍眉微挑:「終於寫完了?倒讓咱等了許久!」
此言一出,孔照頓覺後背發涼,原本的喜色褪去八分,忙叩首道:「皇上明鑑,臣等查閱典籍、反覆謄錄,此書需明發天下,故而慎之又慎,這才耽擱了時日……」
朱元璋揮了揮手,爽快道:「別磨蹭了,快唸吧!」
「遵旨!」
孔照立刻聲情並茂地朗誦道:「農,乃天下之根本啊。」
「黃金珠玉雖貴,飢不能食,寒不能衣,即便當作貨幣流通,也難明其始終。」
「如今看應天城內,繡窗綺席,羅衣錦被,層層褥墊,厚實如雲。」
「可那些衣衫襤褸的百姓仍困頓街頭,他們又如何能安心種桑養蠶?」
「再看鐘鳴鼎食之家,珍饈美饌,歌舞昇平,而空著肚子的百姓還在屋中哀嘆,他們又如何能專心耕作?」
「應當端正末節,固守根本;想要善終,必先慎始。」
「如今百姓生逢盛世,五穀豐登;上能奉養父母,下能撫育子女,各隨其願。」
「中書省、十四佈政司及天下知府,爾等聽好:」
「爾等受朝廷恩澤,理當匡正君主、輔佐國家。」
「故不可懈怠,當延請高壽老者,勸課農桑,以誠心感化百姓,而非僅將法令當作空文。」
「簡化追捕之事,戒除大興土木,節製宴飲遊樂,與百姓共享太平之樂,同時為日後做準備,豈不美哉?」
孔照念得抑揚頓挫,不少聽眾也跟著搖頭晃腦,彷彿沉浸其中。
這不過是開頭罷了,後來他從三皇五帝講起,援引歷代名人的事跡,力證農為天下之本。
神農、後稷、晁蓋、賈誼、王安石、蘇軾、陸遊等皆被提及,接著又引用孔子、董仲舒、程頤、朱熹等聖人的言論加以佐證。文辭駢儷,華麗異常,足足唸了一炷香的時間,他深吸一口氣,道:
「正所謂:閭閻繚繞接山巔,春草青青萬頃田。日暮時分,五馬駐足不前,桃花紅艷,近在竹林邊。這便是勸農書的全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恭敬地將書舉過頭頂,宋和接過,呈至龍陛之上。
朱元璋略掃幾眼,將書壓在鎮紙下,轉頭問道:「你們覺得這篇文寫得如何?」
翰林院的周進忙站出來,拱手道:「皇上,此文實乃古今罕見。字句鏗鏘有力,張弛有度。臣讀之亦熱血沸騰,恨不能與百姓同耕同住!」周進為此文出了不少力,如今到了收穫的時候,自當極力誇讚。
「其他人有何看法?」朱元璋又問。
朱標道:「此文確實好,其中許多典故出處冷僻,可見作者費了一番心思。」
宋濂也出班奏道:「皇上,臣附議。若將此勸農書下發,各地官員及天下六千萬百姓,定能體會朝廷的良苦用心,勤勉耕作!屆時國庫充盈,邊境安定,天下自然安寧。」
朱元璋大笑道:「哈哈哈!能入你這老夫子法眼的文章可不多。你們也知道,咱文化不高,但會用人!宋濂都誇好,那肯定是寫得不錯!」
孔照聞言麵露喜色,忙出班奏道:「皇上,臣還有一事相求。」
「何事?」
「講!」
「是!」孔照道,「如今應天市麵上最火的話本,當屬《白娘子》和《桃花扇》。話本本是末流之物,如今聲名竟蓋過聖人之書。臣以為,此乃本末倒置。更有甚者,一些愚夫愚婦竟吹捧聊齋先生為文人之首!這不僅不將我等翰林院同僚放在眼裡,更不將宋師放在眼裡!」
他話音未落,宋濂便駁道:「你既說是愚夫愚婦所為,何必在意?難不成孩童戴個帽子冒充皇帝,便要按造反罪誅九族嗎?」
朱元璋聽罷大笑:「咱小時候還玩過當皇帝的遊戲呢!」
孔照被駁得一時語塞,卻仍堅持道:「皇上,臣以為……」
桃花扇裡藏著多少傳世佳句,足見那蒲鬆齡腹有詩書氣自華,偏生自甘沉淪去寫那些市井話本,還以此為榮沾沾自喜。
「此等行徑,堪稱文妖!」
「微臣實在見不得這等人物名揚天下,故而鬥膽請陛下頒下聖旨,與那聊齋對賭一場!」
朱元璋平生見過無數賭徒,卻從未聽聞文人也能設賭局。他挑眉道:「倒真是稀罕事?」
「愛卿想怎麼賭?」
「臣鬥膽請那文妖也寫一篇勸農書,與微臣這篇一較高下!」
「若他輸了,便要立誓從此封筆話本,更需將《白娘子》與《桃花扇》兩部原稿供奉翰林院中!」
朱元璋輕笑一聲:「戰利品倒講究。」
「正是此理!」
「那若愛卿輸了呢?」
孔照昂首挺胸,自負道:「陛下,若臣輸了,便當眾承認那聊齋的文才勝過微臣!」
朱元璋非但不拒,反添了把火:「這般賭注可不夠味。」
「人家輸了要交文稿,你輸了——」
孔照朗聲道:「臣願將畢生著述原稿盡付與他,任憑處置,絕無怨言!」
「好!」
朱元璋本就瞧著這勸農書不合心意,正想尋人重寫,聊齋正是眼下最合心意的棋子!
這等順水推舟的好事,他自然應下。
「傳朕旨意!」
「命聊齋撰寫勸農書一篇,與翰林院祭酒一較高下!」
「勝者,明發天下昭告四方!」
「遵旨!」
應天城內。
「哎哎——」
「你可聽說了?」
一挑著木桶的漢子邊走邊與同伴搭話:「皇城門口新貼了皇榜,上頭寫著——」
「翰林院祭酒孔照要與聊齋先生比試文才!」
「明發天下啊,這可是天大的熱鬧!」
另一人接話道:「怎會不知?我家那口子天天蹲在衚衕口和老太太們嘮嗑,訊息靈通得很!」
「今兒個晌午就開始傳了。」
「這可真是新鮮事!」
「前些日子去鏢局看了場比武,那拳腳往來倒能分個輸贏!」
「可咱活了大半輩子,頭回見文人比試!」
「這……許是文曲星也有明暗之分?」
「高人的門道,咱粗人可參不透。」
《桃花扇》的熱度還未散盡,更驚人的訊息已傳遍應天。
滿城百姓都在議論這場翰林院與聊齋的筆墨對決!
「哎?」
「皇榜貼出來了,聊齋先生可應下了?」
「還沒訊息呢!」
「聊齋先生會不會不願接這比試?」
「畢竟翰林院是一群文人,聊齋先生可是單槍匹馬,不占優勢啊!!」
那苦力漢子瞪眼道:「婦道人家懂什麼!」
「休說這喪氣話,老子今日真想抽你!」
「翰林院人是多,可名聲有聊齋先生響亮麼?」
「我壓根不知他們姓甚名誰!」
旁人插話道:「許是你根本接觸不到那些大人物。」
「翰林院裡可都是科舉進士,個個才高八鬥。」
「那戲文怎麼唱的?」
「昔年赴過瓊林宴,也曾打馬禦街前!」
「可聊齋先生呢?至今無人見過他的真容!」
「你們說會不會——」
「聊齋先生隻擅長寫話本,寫勸農文怕是摸不著門道?」
「放你孃的屁!不準這般汙衊!」
「哎哎,莫衝動,他說的也有些道理……」
一個無賴吊兒郎當地開口道:「可不是嘛!要我說啊,他壓根兒就是不敢——不然怎麼到現在還不見揭榜的動靜?」話音未落,人群中爆出一聲怒喝:「混帳東西!」
正說著,忽聽得馬蹄聲急驟如雨,一匹駿馬從街角疾馳而來。
馬上騎士身插五色錦旗,揚聲高呼:「聊齋先生揭榜啦!三日後定當交文!」
連喊數聲,聲浪震得屋簷瓦片簌簌作響。
圍聚在此的眾人麵麵相覷,那苦力卻得意地大笑起來:「哈哈哈!如何?我就說準了吧!」
說著,他轉身看向方纔出言反駁的無賴。
那無賴見勢不妙,轉身便往人群裡鑽,卻被一隻大手揪住後領,硬生生拽了出來。
「二賴子,你方纔說的那些混帳話,可還記得?」揪人的壯漢瞪眼道。
無賴支支吾吾說不出話,壯漢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今日便教你個乖——莫要口無遮攔!」無賴疼得齜牙咧嘴,引得周圍一陣鬨笑。
青田書屋內,一人將一柄玉如意推到劉掌櫃麵前,苦口婆心勸道:「老劉啊,之前單方麵斷絕契約,實在非我所願。還望你體諒我的難處——我不過是個小本買賣的,那些地下的打行,連官員都受他們挾製,何況咱們呢?他們日日騷擾,動不動就打斷夥計的腿,我哪敢再與你往來?這玉如意權當賠禮,咱們重修舊好如何?」
劉掌櫃心中暗罵,這群市儈之徒!嚴東樓才剛咽氣,他們便像蒼蠅般湧上門來——這已是今日第三撥了。
他望著那柄玉如意,心口直犯疼——這可是他尋訪多時才得的寶貝,價值連城,此刻隻覺心都在滴血。但他麵上不露聲色,隻淡淡道:「此事容後再議。」
原來《桃花扇》為他開啟了外省銷路,如今根本不愁賣不出去。
那掌櫃的急了,忙道:「別別別……你開個價,往後咱們七三分成,八二也行!八二總成了吧?」
劉掌櫃卻端起茶盞,淡聲道:「送客。」
小郭將人送出門外,回來稟道:「掌櫃的,這已是今日第八撥了。」劉掌櫃揉了揉太陽穴:「先關了門吧,吵得慌。」
忽聽得馬蹄聲又起,馬上騎士高呼:「聊齋先生揭榜啦!三日後定當交文!」
劉掌櫃聽得分明,直愣愣盯著小郭:「我沒聽錯吧?」小郭也是一臉愕然:「勸農書?三日交文?這如何使得?」
朱標聞言,第一時間便趕到蘇銘家中:「聊齋先生,您說三日後便要交文?」蘇銘不慌不忙地擺上茶盞,沏了三杯茶:「對啊。」
朱標急道:「先生糊塗啊!翰林院那些學士尚且寫了三月有餘,您怎敢承諾三日交文?若是輸了,往後便再不能寫話本——就連《桃花扇》和《白娘子》的原稿都要送去翰林院展覽,這對文人而言,可是奇恥大辱啊!」
蘇銘卻隻顧低頭沏茶,彷彿未聞。朱標又問:「先生可聽見了?」
蘇銘這才抬眼,笑道:「聽見了。來,喝茶。」此前閒聊時,蘇銘便覺這位王子白性情相投。旁邊那位老先生雖有些迂腐,卻為人正直,倒也值得結交。
朱標皺眉道:「聽見了還這般從容?」
蘇銘反問道:「著急又有何用?難道王兄你能將聖旨收回來不成?」朱標苦笑道:「這……自然不能。」蘇銘笑道:「既如此,便喝茶吧。」
宋濂輕啜一口,雙目微亮:「茶水溫而不澀,可見泡茶之人心中波瀾不驚。」
他轉向蘇銘:「聊齋先生,如此大事,您竟絲毫不慌?」蘇銘頷首。朱標好奇道:「這可是皇帝親命題,與自由發揮的話本全然不同!您這麼快便想好了?」蘇銘應道:「嗯。」朱標追問:「不知打算寫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