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城。
陳洪領著幾個隨從,徑直走進了青田書屋。
劉掌櫃忙不迭迎上前,堆著笑拱手道:「陳公公,您老可算來了!」
陳洪側身讓出身後人影,指尖輕點:「這位是我家主子。」
主子?劉掌櫃心裡「咯噔」一下——早聽說陳洪是太子身邊的貼身宦官,更何況前些日子太子微服私訪時他曾遠遠瞧過一眼!當下不敢怠慢,三步並作兩步奔到門口,利索地掛上「今日打烊」的木牌,又將店門仔細關嚴,這才轉身跪地叩首,聲音發顫:「草民叩見太子殿下!」
「起來吧。」朱標抬了抬手,語氣平和。
「謝殿下!」劉掌櫃起身時衣角都帶起了風。
朱標開門見山:「今日來尋你,是想見見那位聊齋先生,有些話要當麵請教。」
「明白!明白!」劉掌櫃連聲應著,整了整衣襟,從懷裡摸出張皺巴巴的紙條——那是蘇銘托他轉交的信物,抬腳就往城東客棧方向去。
客棧夥計見掌櫃親自來找,也不多問,領著他們七拐八繞,最終停在南城一條幽深衚衕裡:「先生就住這戶!」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超方便 】
「篤篤篤」,劉掌櫃輕叩門環:「先生,先生!」
門內傳來窸窣響動,門「吱呀」一聲開了。朱標與宋濂立在門首,四目相對時皆是一怔——原想著寫得出《白娘子》《桃花扇》這般老辣文字的先生,至少該是位白須飄飄的老者,誰料眼前人竟這般年輕,眉峰如刃,眼眸清亮,活脫脫一位少年才俊!
「好個奇才!」宋濂暗自讚嘆。
「劉掌櫃?」蘇銘目光掃過眾人,眉峰微挑,「這幾位是?」
不等劉掌櫃開口,朱標已搶先抱拳:「在下王子白,江寧縣人士!」
他指了指宋濂,「聽聞先生大作,特來拜會——可歌可泣的白娘子,桃花扇上血淚浸染的興亡,讀得人夜不能寐,這才央了劉掌櫃引路。」
劉掌櫃忙不迭點頭,蘇銘這才側身讓出半步:「請進。」
一行人穿過庭院,但見幾畦菜地規整,葡萄架下擺著張石桌,正房一間,廂房兩間,傢俱雖簡樸卻收拾得乾淨。蘇銘端來粗瓷茶盞,熱氣氤氳中開口:「不知二位今日所為何來?」
宋濂捧起茶盞,目光灼灼:「《桃花扇》我反覆讀了三遍,其中借倭寇劫掠後的殘垣斷壁寫興亡之嘆,字字泣血,句句肺腑,實在令人深思。今日特來討教——隻是沒想到先生竟如此年輕!」
蘇銘擺手笑道:「討教不敢當,但問無妨。」
朱標身子前傾,目光如炬:「先生以為,大明朝如何才能長治久安?」
「絕無可能!」蘇銘斬釘截鐵,「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乃天道迴圈。」
宋濂眉頭微蹙:「先生此言是否太過絕對?我儒家弟子追求的可是『大道之行,天下為公』的大同世界,這『分合』之理豈非與我等理想相悖?」
「聖人言自是沒錯。」蘇銘沉吟片刻,指尖輕叩石桌,「可天下從無一步登天之事。萬物皆循規律,如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皆是螺旋式上升。舊製崩塌時必有血淚,可那廢墟裡也藏著新芽——待它長成參天大樹,便成新製。秦設三公九卿,唐立三省六部,宋行兩府三衙,莫不如此。」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但這新製也非永恆,終有衰朽之時,再被更完善的製度取代。所謂『永久大同』本就是鏡花水月,需代代奮鬥;而『一時大同』,隻要立足當下,卻可觸手可及。」
宋濂如夢初醒,在朱標驚愕的目光中起身深深一揖,恭敬道:「謹受教誨。」
「先生言重了!」朱標連忙擺手,隨即又追問道:「那具體該如何著手呢?」
「世間萬事,究其根本皆在人事二字。」
「就拿這齣《桃花扇》來說,若非江陵侯舉薦其子去平倭,又怎會引出後續種種?」
「故而,治國安邦最緊要的便是治人。」
「可如今那些學子們,皓首窮經卻隻知空談。論起經義頭頭是道,動輒便要構建什麼大同世界!」
「遇著實際律例條文便繞道走,問起來便推說這是胥吏該做的雜役之事,非讀書人所為!」
「這般好高騖遠,實在荒唐可笑!」
「洪武三年的殿試便是明證——皇上當場考辨五穀,那些浙東、江西、江南的名士學子,竟無一人能答!」
「以他們的本事,能勉強維持大明短期的安寧已是不易,更遑論治國平天下、實現大同?」
朱標聞言默然,隻因洪武三年殿試之事他記得清楚——那些學子確實狼狽不堪!
洪武六年殿試又是如此,氣得父皇直接停了科舉!
如今雖已過去六年,但從李嘉、嚴東樓之流身上仍能看出,這毛病半分未改。
宋濂沉吟片刻,追問道:「先生以為該如何破局?可有良策?」
「唯有實事求是,經世致用四字而已!」
「經世致用」宋濂自然知曉,可這「實事求是」……
「是什麼便是什麼,無需粉飾遮掩。直陳過失,正視問題,這纔是解決問題的根本。」
「這便是『實事求是』的真意。」
宋濂撚須頷首,連聲道:「有理,有理。」
蘇銘卻冷笑一聲:「如今大多數書生都是得過且過,遇著問題能拖便拖。若實在拖不得……」
「便想法子解決提出問題的人。」
「偏不肯下苦功解決問題,隻因嫌麻煩!」
「洪武十年河南佈政司一帶黃河決堤,淹沒數縣,幾十萬百姓流離失所,連開封、洛陽都泡在洪水裡!」
「當地官員做了什麼?」
「他們不去堵決口、救災民,倒先忙著祭祀河伯!」
「隨後河南參政與開封知府互相彈劾,奏章裡不談治水,倒爭執祭祀河伯的禮數是否周全!」
「最後還是朝廷派去的工部侍郎帶人堵了決口——那時距決堤已過了整整三十日!」
「類似的事……」蘇銘搖頭嘆息,「多如牛毛!」
「若不改掉官員重虛名、輕實務的毛病,談什麼大同,不過是空中樓閣!」
宋濂與朱標聞言,皆沉默不語。
他們久居高位,何時聽過如此尖銳的批評?
「可……」朱標欲言又止。
「經義是道,經世是術!」
「道通則百術精,這是聖人之言。」
蘇銘卻道:「夫子也說了,這是聖人才能達到的境界。」
「你達到了嗎?」
「這……未曾!」
「既然未通大道,為何不先腳踏實地鑽研經世之術?」
「不對!」宋濂反駁道,「正是因為未通大道,才更該苦讀經義,鑽研經典!」
「難道不是嗎?」
蘇銘略作思索,反問道:「古往今來,有幾個聖人?又有幾人敢自稱已達『一道通而百術精』的境界?」
「這……屈指可數!」
「正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等境界,豈是空談經義便能達到的?」
「張載的言論震古爍今,學子們皆奉為金科玉律!」
「可……」
「敢問先生,您莫非是想成聖?」
宋濂忙拱手道:「聖人經緯天地,以我的才學,怎敢妄想此等大誌?」
「既知不可為,為何還要好高騖遠,不去腳踏實地鑽研治國之道?」
宋濂聞言,頓時啞口無言,瞪圓了眼睛。
對啊,到底是為何呢!
「因為虛名浮泛,說起道理來頭頭是道,可仔細一琢磨,卻像是什麼都沒做。」
「這倒是最省力的法子了!」
朱標這才如夢初醒:「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原來這句話裡還藏著好高騖遠的意味!」
「有些書生談論經義時滔滔不絕,這便是『起高樓』;待到聲名鵲起,眾人拜服,這便是『宴賓客』;等到了需要安邦定國時,卻百無一用——這便是『樓塌了』。」
「妙極,妙極!」
朱標與宋濂不同,宋濂是真正的夫子,一生浸淫經義,堪稱王陽明之前明代最傑出的經學家。可惜朱元璋不喜這種務虛之人,至今他仍隻是個五品翰林……
朱標受朱元璋影響,對蘇銘的話更覺認同:「我以茶代酒,此言當浮一大白!」
三人碰杯,宋濂仍不服氣:「我雖成不了聖人,但求道之心此生不改!」
蘇銘反駁道:「老先生,在下倒有一問。聖人言『一道通則百術精』,為何不能是『百術精而後一道通』呢?」
宋濂聞言猛地站起:「先生怎敢篡改聖人言語?」
蘇銘搖頭道:「當今有半聖之姿者,非青田先生劉伯溫莫屬。他便是百術精而後一道通的典範,其經義道理,皆從日常點滴中悟得!」
「劉伯溫……」宋濂一時語塞,隻得喝茶掩飾,心裡卻翻來覆去想著如何反駁。同為浙東四學士,他如今是正五品翰林,劉伯溫卻已是正二品禦史中丞!
「百術精而後一道通……」
蘇銘穿越前便如此理解,為何?隻因孔夫子是山東人,山東人偏愛倒裝句!
宋濂沉思片刻,隻道:「大道在書中。」
「書中確實藏著大道,可多數人隻把書當敲門磚,中舉後便束之高閣——不是嗎?」
宋濂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喉頭滾動,一時不知如何作答。良久,他起身行禮:「謹受教。」嘴上雖如此說,心裡卻盤算著回去翻書,找機會再與他辯個明白!
聽著二人辯論,朱標隻覺酣暢淋漓,如三伏天飲冰般通體舒泰:「劉掌櫃!你去打幾斤酒,再置辦些下酒菜來——我有太多事要問蘇兄了!」
「是!」劉掌櫃剛出門,陳洪便接了這差事,他可不敢讓太子隨意吃外麵的東西。
「不知王兄還有何要問的?」
聽著方纔辯論,朱標心頭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忽地想到一事,道:「不知……若席香夢見周幾那等軟蛋模樣,會說出什麼話來?」
「哦?」
這個問題當真有趣得緊。
蘇銘垂眸思索片刻,忽地抬眼笑道:「莫說借盡西江水,便是搬來四海浪,也沖不淨我今日這滿麵羞愧!」
「痛快!」
三人聞聲皆仰頭大笑,方纔劍拔弩張的僵局霎時如春風化雪般消融開來。
宋濂輕搖摺扇,吟哦出聲:「昔年戲作今日真,真假難辨最傷神。」
「兩度旁觀皆冷眼,天公偏留看戲人!」
「絕妙!」
「絕妙!」
話音未落,馬車軲轆已碾過青石板路,不多時便停在一座朱漆府邸前。
趕車的小廝恭聲道:「侯爺,胡相府到了。」
簾幕掀動處,走下個麵若鍾馗、身如鐵塔的漢子——正是吉安侯陸仲亨!
抬頭望去,門楣上「胡宅」二字遒勁有力,正是當今右丞相胡惟庸的宅院。
「叩門。」
「遵命!」
「咚咚咚」三聲脆響,門房探頭見是陸仲亨,忙不迭開門迎客,引著人穿過垂花門,直入中堂,又吩咐小廝去給馬兒添草料,半點不敢怠慢。
中堂內,胡惟庸端坐主位,見陸仲亨進來,隻抬了抬眼皮:「侯爺深夜造訪,所為何事?」
「相國可聽說了?江夏侯家那小子,連同府裡上下,全被押進詔獄了!」
「此事我已知曉。」
「那您怎還坐得住?」
「依你之見,我該當如何?」
陸仲亨拍案道:「不如我們聯名上書,求皇上念在周德興昔年功勳的份上,饒他一命!」
「周德興可不是傅友德那等後起之秀。」
「當年皇上在和州起兵,選二十四將時他便在列,那可是咱們淮西老營的嫡係兄弟啊!」
「所以呢?」胡惟庸麵若寒潭,不為所動。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皇上殺他?」
「不過打了場敗仗罷了,這天下哪有常勝將軍?洪武五年徐達不也敗給王保保了麼?」
陸仲亨越說越氣,聲調都高了三分。
胡惟庸卻隻是靜靜望著他,心裡明鏡似的——陸仲亨哪裡是真要救周德興,不過是借題發揮,宣洩對皇上的不滿罷了。
淮西二十四將,如今還活著的,確實沒幾個了……
胡惟庸忽然冷笑一聲:「他不僅打了敗仗,還欺君罔上!」
「那又……」
陸仲亨本想反駁,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胡惟庸將一卷明黃聖旨推到他麵前:「這是皇上剛讓司禮監頒下的旨意——因周德興一案,廢除了沿襲千年的大赦製度。」
「你可品出這其中的雷霆之怒?」
陸仲亨一屁股坐在椅上,悶聲道:「我不識字!」
胡惟庸端起茶盞,輕啜一口:「我勸你莫要輕舉妄動,權當不知此事。」
「否則,隻怕連你自己也要被卷進去!」
「皇上早已不是當年老營裡那個『上位』了。」
「他如今口含天憲,是從僧缽裡走出,又執掌了皇權的千古一人!」
「這般人物,驕傲與自尊遠勝歷代帝王!」
「所以,吉安侯——」
「莫要在這等事上觸黴頭,你的分量,還壓不住這等風波!」
「哼!」陸仲亨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盞亂顫,良久才吐出真話:「我的統領之職,也被擼了!」
「皇上未免太薄情!」
胡惟庸眸中閃過一絲精光,揮手遣退僕從:「雲奇,退下。」
「是。」
他親自斟滿兩杯酒,舉杯道:「侯爺,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我耳,再莫提了。」
「懂嗎?」
「嗯。」陸仲亨悶聲應了,舉起酒杯,「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