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目光如刃,冷冷掃視著他:「朕心裡頭反覆琢磨這事兒。」
「要是席香夢親眼瞧見周驥那副奴顏婢膝的醜態,不曉得……」
「會吐出怎樣一番刻薄話來!」 【記住本站域名 解悶好,.隨時看 】
話音未落,站在一旁的方文林突然渾身一顫,竟不受控製地劇烈抽搐起來!
「呃——」
「呃——」
他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盯著周德興,緊接著雙膝一軟,「噗通」栽倒在地,一口暗沉如墨的汙血猛地噴濺而出!
「是……是那杯最後的酒……」
「大人啊……」
「你!你!」
他眼中迸出刻骨的怨毒,聲音嘶啞如刀割。
自己一輩子謹小慎微、畢恭畢敬侍奉,到頭來竟換得這般下場?
周德興側過頭去,不敢與他對視,額頭滲出冷汗。
那杯毒酒本是算準了時辰發作的,誰料方文林竟失手提前飲下。如今倒好,在這朝堂之上當場毒發,這便是鐵證如山、無從抵賴的罪證!
「殺人滅口啊……」
朱元璋瞥了方文林一眼,冷笑一聲:
「滿嘴喊著天官賜福,肚裡裝的全是滅門絕戶的毒計!」
「嗬!」
人已死在大殿之上,血跡未乾!事到如今,再多的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周德興頹然跪倒在地,朱元璋方纔那番話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此刻他滿腦子想的,仍是江夏侯那至高無上的權勢地位!
「皇上……」
「臣……有罪啊!」
朱元璋並未看他,轉身緩步走上龍陛,語氣幽深:
「朕初見《桃花扇》話本時隻覺驚奇,後來越讀越覺其中滋味深長。」
「它諷刺了刑部裡那些鑽營取巧的書吏,罵盡了攀附權貴的翰林學子,更戳穿了貪生怕死的權貴嘴臉。」
「可它也道破了許多道理。」
「有些道理,連朕這個皇帝都未曾看得透徹。」
「譬如這句批註——」
「周驥行賄脫罪後,有人寫下的那句話:『隻怕世事含糊**件,人情掩蓋二三分。』」
「千古興亡多少事?」
「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這天下事啊,往往就壞在這錯綜複雜的糾纏裡。」
「還有這句——」
「邪人無正論,公議總私情。」
「細細回想大赦天下前你們那副鑽營取巧、趨炎附勢的嘴臉……」
「真不知古往今來,這大赦天下的旨意,究竟為多少該死之人謀得了生路!」
「最紮心的,還要數這句——」
「天街踏盡公卿骨,內庫燒為錦繡灰!」
「洪武二年,徐達攻破大都,如今距那時不過短短十年啊!!」
「實在是……」
朱元璋拾起案上一封聖旨,隨手甩給宋和,目光堅定如鐵:「寫!」
「聖諭!」
「著中書省、六部、通政司、五軍都督府、司禮監,並天下一十四省佈政司知悉!」
「自洪武十二年起,大明朝永不再行大赦天下之舉!」
「此詔列入祖製,後世若有敢再提大赦天下者,皇帝下詔罪己,親王廢為庶人,官吏誅滅九族,百姓流放邊疆!」
「欽此!」
司禮監掌印太監宋和素有文采,此刻揮毫潑墨,頃刻間便寫就一篇錦繡文章,字跡遒勁有力。
朱元璋接過一看,滿意頷首:「著司禮監用印,中書省宣讀,禦馬監傳檄天下!」
「遵旨!」
「退下吧!」
「這種徒有虛名的玩意兒,廢了倒也乾淨。」
「奴才告退。」
宋和躬身退出大殿,轉身便去宣旨。
此時,毛鑲已將殿外的周驥架了進來,稟報導:「皇上,他已昏厥三次,在乾清宮外還尿了一地,如今腿軟如泥,站都站不起來。」
兩名錦衣校尉將周驥重重摔在地上。周驥這才如夢初醒,慌忙跪地磕頭如搗蒜:「皇上!」
「饒命!」
「饒命啊!」
「臣……臣知錯了!」
「知錯了!」
他哭得涕淚橫流,眼見死亡逼近,舉止失措,扭曲的臉龐讓朱元璋更覺厭惡!
「哼——」
「這般軟骨頭,也配做大明的勛貴?」
「周德興,你可還有話要說?」
周德興突然直起身子,毛鑲立刻橫步擋在朱元璋身前,生怕他暴起行刺!朱元璋卻抬手輕揮:「他沒這膽子。」
隻見周德興轉身走向周驥,抬腳便踹,邊踹邊罵,滿腔怒火傾瀉而出:
「閉嘴!閉嘴!」
「嚎什麼喪!」
「真真丟盡臉麵!」
這一腳腳毫不留情,踹得周驥胸口發悶,直喘不過氣。
待發泄完,周德興呆立原地,啞聲開口:「皇上。」
「您罵了半晌,我也有幾句心裡話。」
「起初我從未想過會走到這般田地。」
「縱使他爛泥扶不上牆,到底是親生骨肉。」
「我欺君罔上,偷天換日,死罪難逃。」
「這沒什麼可辯的。」
「當年起兵時,滿腦子都是怎麼活下來,為此血戰沙場。」
「後來繳獲越來越多,想的便是如何守住這榮華富貴——隻在威脅我地位的戰事裡拚命,旁的仗……」
「不過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罷了。」
「開國之後,滿腦子隻剩享樂奢靡。」
「您常說的同理心,我聽也聽了,上朝時聽過無數回,就算是個粗人,耳濡目染也該懂些道理。」
「受過苦,便該懂他人的苦。」
「可事實證明——做不到!」
「從古到今,從來如此,從未變過!」
周德興說得坦然,束手就擒。
周驥縮在角落瑟瑟發抖,抽噎不止。
朱元璋靜靜看他半晌,忽地輕嘆一聲。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麼?
他朝毛鑲使個眼色,毛鑲先褪下週德興的飛魚服,又將枷鎖套上他脖頸:「侯爺,請吧。」
周驥見狀「嘎」地昏死過去,兩個錦衣衛架著他拖了出去。
這時,朱標從屏風後轉出,見朱元璋坐在龍椅上,便上前替他揉按太陽穴。
「爹,這樣可舒服些?」
「嗯,還行,頭頂也給咱按按。」
朱元璋閉眼享受片刻,問道:「標兒,方纔周德興的話,你聽全了?」
「聽全了。」
「覺得他說的有理麼?」
「這……」
朱標沉吟道:「古往今來,史書上這類事屢見不鮮,大漢、大唐、大宋,都不少見。」
「說到底,不過二字——權力。」
「爹,您說想建萬世大明,可有什麼法子?」
「這……」朱標苦笑道,「連您都想不出,我怎敢妄言?」
「是啊——」朱元璋長嘆,「這天下,哪有什麼萬歲皇帝,更無萬年王朝啊。」
此時,微風拂過,桌上的桃花扇嘩嘩翻動,恰好翻到周幾齣獄的篇章,末尾還有一句批註:
「勢利二字,縱有萬千變相,或如毫芒微末,或如椽木粗大,終究無人能逃,所向披靡!」
朱標揉按的手慢了下來,心中暗忖:這桃花扇,當真是古今最厲害的話本!
它看似隻講了個故事,內裡藏的道理,卻夠人琢磨一生!
朱標忽然心頭一動——
要不……
問問聊齋先生?
朱標自皇宮歸府,剛踏入東宮門檻,便見朱雄英端坐於矮凳之上,麵前青衫老者正捧著書卷輕聲講解。那老者身著素色長衫,麵容雖顯蒼老,卻自帶溫雅書卷氣,舉手投足間盡顯儒士風範,言辭溫和如春風化雨,令人心生親切。
朱標緩步上前,恭敬作揖道:「宋師。」
老者抬首,正是宋濂——那位寫下《送東陽馬生序》的文壇大家。朱雄英見父親歸來,忙躲到宋濂身後,隻露出半張臉偷瞧。
「宋師今日怎的有空來此?」朱標問道。
宋濂擺手笑道:「雄英殿下親自登門相邀,讓我為他講講這本書,盛情難卻,我便來了。」
朱標聞言臉色微沉:「宋師乃朝廷重臣,這般小事怎敢勞您親自前來?」
宋濂搖頭道:「不妨事,不妨事。若非雄英殿下相邀,我今日還真難見到這般精彩的話本呢。」說著,他指向案上書卷,封麵赫然寫著「桃花扇」三個大字。
「桃花扇?」朱標湊近一瞧,眉頭微挑,「應天城裡早已傳得沸沸揚揚,我怎會不知?昨夜父皇三更召我入宮,親自唸了三四遍,又命教坊司連夜編排戲曲。如今周德興與周驥已被下獄,此事您可聽說了?」
宋濂拍手稱妙:「好!這《桃花扇》雖是話本,卻藏著讀書人的膽識。區區一介書生,竟敢揭露江夏侯的弊端,實在令人欽佩。這般風骨,唯有當年直諫的劉伯溫可與之媲美!」
朱標驚疑道:「宋師竟對他評價如此之高?」
宋濂點頭道:「依我之見,論結構之嚴謹、文辭之壯麗、寓意之深遠,這部《桃花扇》堪稱千古絕唱。表麵上它講的是席香夢與周幾麵對倭寇時的不同表現,實則諷刺了富貴人家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虛偽——『遍身羅衣者,不是養蠶人』,而『位卑未敢忘憂國』一句,更是振聾發聵!」
他輕啜一口茶,繼續道:「您再看這環境描寫:『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還有『庭院寂寥,一片荒涼,媚香樓上,紙破窗欞,紗裂簾幔』——觸景生情,怎能不令人淚下?更不必說『煙滿郡州,南北從軍走;嘆朝秦暮楚,三載依劉』『歸來誰念王孫瘦,重訪秦淮簾下鉤』這些句子,字字句句都藏著興亡之嘆。」
宋濂又引張養浩的詞:「『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裡潼關路。望西都,意躊躇,宮闕萬間都做了土。』古語有雲『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這《桃花扇》裡的深意,實在值得我們細細品味。」
朱標聽得入神,想起與父皇共讀時的感慨,又聽宋濂剖析,更覺其中意味深遠,回味無窮。他嘆道:「這《桃花扇》,果然是閱歷越深,越覺其味無窮!」
宋濂含笑點頭:「然也!」
朱標把朱元璋問的問題複述了一遍,剛才還滔滔不絕的宋濂突然噤了聲,過了好一會兒才拱手道:「老臣實在不知該如何作答!」
「殿下……」
「這位聊齋先生對天下興衰竟有如此深刻的體悟,不如去尋他討教一二?說不定真能得些真知灼見呢!」
「正合我意!」
兩人正聊得興起,旁邊的小朱雄英不樂意了,兩條小短腿在椅子上直撲騰:「宋先生!宋先生!」
「故事還沒給我唸完呢!」
「最後席香夢到底怎麼樣了嘛?」
「哦?「兩人看著撒潑打滾的小傢夥,相視一笑,「倒把你這個小祖宗給忘了。」
朱標伸手將朱雄英抱到膝頭:「這把桃花扇你是從哪翻出來的?」
「是不是又偷溜出宮去玩了?」
「才沒有!「朱雄英撅起小嘴,「是陳公公從宮外給你捎回來的,我趁你不在,從你案頭拿的!」
「陳洪?」
「正是!」
朱標頷首輕笑:「那本太子考考你——聽了這許多故事,可悟出什麼道理沒有?」
「這個……」
小傢夥掰著肉乎乎的手指頭琢磨半天,忽然眼睛一亮:「這故事和宋先生以前念過的詩有些相像!「
「哦?」
朱雄英搖頭晃腦地背起來:「朱雀橋邊野草生,烏衣巷口夕陽紅。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話音未落,朱標與宋濂同時怔住。朱雄英歪著腦袋問:「我背得可對?」
「還有爹爹和宋先生剛才說的什麼興亡大計,我雖聽不懂,但總歸是要去做的呀!」
「就像我肚子餓了便去禦膳房找吃的,沒玩夠便偷偷拿爹爹的……」
「咳咳!」
小傢夥突然意識到說漏了嘴,慌忙用小胖手捂住嘴巴,不再吭聲。
朱標先是一愣,隨即搖頭苦笑:「宋先生,看來我這做父親的,竟不如個孩童看得通透!」
宋濂也撫掌大笑:「殿下這是著相了!」
「那咱們便去會會這位聊齋先生?」
「好!傳陳洪來,讓他帶路!」
「遵旨!「
宋濂起身理了理衣襟,忽又想起一事:「老臣還有一惑。」
「書中提到——大同軍皆為騎兵,浙江地形不利騎兵作戰,又因他們不通鴛鴦陣法,這才被倭寇擊潰。」
「老臣想請教……」
「這鴛鴦陣……究竟是何等精妙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