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皇宮深處。
周德興踏著青石板路,穿梭在朱漆高門、雕樑畫棟之間,今日的心緒竟比往日更添幾分慌亂。
往日裡他走過這深宮大院,雖也覺莊嚴肅穆,卻從未像今日這般,連腳步都帶著幾分虛浮。
空蕩的廊下,他的腳步聲被磚石放大,一聲聲撞在朱漆宮牆上,又折返回來,在耳畔嗡嗡作響。兩旁持戟而立的侍衛們目光如炬,刀鞘在日光下泛著冷光,這一切落在周德興眼裡,竟像是專門針對他而來的陣仗,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
「宋公公,你可知皇上今日召我,所為何事?」他忍不住開口詢問,聲音裡帶著幾分試探。 海量好書在,.等你尋
宋和卻似未聞,連眼尾都未掃過來,隻管徑直往前走著,連步伐都不曾有半分停頓。周德興見狀,心頭更添幾分忐忑,隻得將方纔編好的託詞在心中反覆斟酌,一遍又一遍默唸著,這才勉強將那顆狂跳的心按捺下去幾分。
跟在後麵的周驥卻雙腿發軟,每走一步都似有千斤重,漸漸便落在了後頭。待到乾清宮時,已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額角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皇上,江夏侯爺到了。」宋和站在殿門外,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晰傳入殿內。
「哦?德興來了?快讓他進來!」朱元璋的聲音從殿內傳出,聽不出喜怒。
「是!」
周德興應了一聲,抬步往殿內走去,心下卻仍在犯嘀咕——這聲音聽著並無異常,莫非不是為那桃花扇之事?或是訊息還未傳到皇上耳中?
他轉身對周驥道:「你在外頭候著,莫要亂走。」如此一來,自己行事倒更方便些。
周驥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哀求,顫聲喚道:「爹……」
「放心,有爹在。」周德興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才邁步踏入殿內。
殿中,朱元璋正坐在太師椅上,目光落在台上唱戲的戲班身上,看得專注。周德興上前行禮:「參見皇上。」
「來了?咱們老兄弟可是有陣子沒好好敘敘了。」朱元璋抬眼,臉上帶著幾分笑意,指了指旁邊的座椅,「別生分,快坐。」
「謝皇上!」周德興剛坐下,便聽台上戲班吊著嗓子唱道:「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
「誰料想容易冰消?」
「眼見他起朱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
最後一句「位卑未敢忘憂國而已」剛落,周德興猛地站起身來,隻覺一顆心直往嗓子眼兒裡竄,幾乎要跳出胸腔。
「坐下!」朱元璋瞥了他一眼,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周德興不敢違背,隻得乖乖坐下,可那座椅卻似生了刺,坐得他渾身不自在。他哪能不知,這戲裡唱的分明就是《桃花扇》!
「皇上……」他剛要開口,卻被朱元璋抬手打斷。
「先看戲,莫要多言。」朱元璋的目光仍落在戲台上,可週德興卻覺那目光似有千鈞重,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偷偷抬眼去瞧朱元璋,卻見對方臉上始終波瀾不驚,竟無半分情緒流露,讓人無從揣測其心意。
往日裡,周德興住著幾百畝的宅子,享著奢靡的生活,總覺朱元璋也不過如此。可今日真真切切麵對時,才驚覺他仍是當年那個不動如山的上位,甚至比當年更添幾分威嚴,讓人望而生畏。
一曲戲罷,戲班子退場,朱元璋閉目回味片刻,口中輕輕哼著那曲調,忽然開口道:「這《聊齋》裡的故事,倒是有趣得緊。」
「竟編了個完全虛構的大同朝!」他忽然笑出聲來,笑聲裡帶著幾分玩味,「你說,若真有這朝代,歷史又該從何處改道?」
周德興被問得六神無主,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忽然話鋒一轉:「戲裡那周幾,你可覺得該死?」
「該死!」周德興忙不迭點頭,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
「那江陵侯呢?」朱元璋又問。
「皇上!」周德興心中一緊,忙跪下身去。朱元璋卻伸手將他扶起,臉上帶著幾分無奈:「咱們老兄弟,何時變得這般生分了?莫要動不動就跪,起來!」
「坐下!」他話音剛落,又厲聲喝道。雖口口聲聲喚著「老兄弟」,可每個字都像是帶著命令的重量,讓人不敢有絲毫違抗。
見周德興縮著脖子謹慎落座,朱元璋立刻勾住他肩膀,活像市井裡勾肩搭背的老夥計,直截了當問道:「咱就問你,那江陵侯該不該死?」
周德興喉頭滾動,支支吾吾道:「這……」
「他勾結刑部書吏矇騙君父,算不算該誅三族的大罪?」朱元璋拍著他後背追問,話音未落又突然話鋒一轉,「咱方纔想起句老話——」
「嘴裡能吐出糖來,腰裡能抽出刀來!」
「《桃花扇》裡的皇帝多傻氣啊,你說是不是?萬壽節大赦天下本是陛下給天下人的恩典,偏被那些奸佞鑽了空子,成了包庇不法之徒的幌子!」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幾乎戳到周德興鼻尖,「你說說,刑部呈上大赦名單時,他怎麼就不知道多翻兩頁,把名單上每個人的底細都查個清楚呢!?」
周德興被他勾著肩膀動彈不得,大氣不敢喘,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喉嚨幹得冒火,隻能「咕咚咕咚」拚命嚥唾沫。
「江夏侯,」朱元璋忽然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你猜猜——會不會是刑部那些書吏故意搞的鬼?」
「故意把所有人的名單都往上呈,存心讓陛下看不過來?」他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了敲,「然後趁機偷偷塞兩個該死的人進去……」
話音未落,見周德興半晌沒接話,朱元璋拍了他肩膀一巴掌:「咱問你話呢!」
周德興猛地一激靈,結結巴巴道:「有……不!不!陛下是上天之子,奉天承運,絕無此等可能!」
「哈哈哈!」朱元璋仰頭大笑,「咱的兒子被稱作龍子龍孫,可他們肚子裡裝的是酒肉,腦子裡想的是賭局,哪點像真龍天子?若真是龍子龍孫,這人性裡的貪念是不是忒多了些?」
他忽然話鋒又轉:「前兒咱問了李善長個問題——天有姓嗎?他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咱又問劉伯溫,他倒篤定得很:『天姓朱!』」
「咱就納悶了——天為何姓朱?」他手指向天,「隻因當今聖上姓朱,天便跟著姓朱?古往今來那麼多天子,天難道要跟著改姓不成?」
「咱是泥腿子出身,祖宗八代沒個當官的,說不定咱就是被抱養的!」他忽然湊近周德興,聲音陡然低沉,「不然,怎會有人膽敢欺騙口含天憲的皇帝?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說罷,朱元璋終於鬆開他肩膀,踱步到窗前:「咱今日又問了個問題——『大同朝』這名字有何講究?」
翰林學士孔照引經據典:「『保合大和,乃利貞。首出庶物,萬國鹹寧。』此句出自《周易》,大和即大同。」
「咱回來翻了翻《周易》,你猜怎麼著?」他忽然轉身,眼含笑意,「前一句是什麼?」
周德興下意識搖頭,額頭又冒出冷汗。
「哈哈哈!」朱元璋拍腿大笑,「你這不學無術的老匹夫!當年讓你多讀點書你不聽,今日在咱跟前露餡了吧?前一句是『大明始終,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禦天!』——這便是咱國號『大明』的由來!」
他忽然收斂笑容,目光如刀:「巧的是,這『大同』二字,正是用來寓意大明的!」
話音未落,周德興再也支撐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顫抖如篩糠:「陛下……臣……這一切都是家中逆子所為,臣當真一無所知啊!求陛下明察!」
「微臣實在是一無所知啊!」
「求陛下明鑑,還臣一個公道!」
周德興跪伏在地,聲音裡帶著幾分顫音,兩行濁淚順著皺紋縱橫的臉頰滑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周德興。」朱元璋端坐龍椅之上,手指輕輕叩了叩案幾,「你跟著咱起兵那會兒,還是個毛頭小子。如今倒好,隻混了個江夏侯的爵位,可曾想過其中緣由?」
「這……」周德興渾身一顫,抬頭時已是淚眼模糊,「臣……臣實在不知陛下所言何意。」
「不知?」朱元璋冷笑一聲,起身踱步到他麵前,「咱若能被幾滴眼淚打動,當年在皇覺寺當和尚時,早被那些刀光劍影嚇破了膽!」
周德興突然重重磕頭,額頭與地麵相撞發出悶響,一下,兩下,三下……直到眼前發黑,額角滲出殷紅的血跡,他仍咬牙道:「臣真的不知情啊!犬子被下獄後,是他自作主張買通牢頭,聯絡嚴東樓,求著要把名字塞進大赦名單的!」
「那《桃花扇》不過是市井話本,《聊齋》更是鬼話連篇!」他聲音陡然拔高,「嚴東樓一介外人,怎會知曉內宅秘事?求陛下明察!」
朱元璋挑眉反問:「照你這般說,倒是咱冤枉你了?」
周德興渾身劇震,喉間溢位破碎的嗚咽:「臣……臣豈敢說君父的不是……」
「哈哈哈!」朱元璋忽然大笑,笑聲在殿內迴蕩,「指著和尚罵禿驢——當年直來直去的周德興,如今也學會這套虛與委蛇的本事了?」
「臣……臣萬萬不敢!」周德興額頭抵地,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朱元璋笑聲驟止,忽然轉身厲喝:「你那親衛方文林呢?往日出宮總見他隨侍左右,今日怎的連影子都不見?」
周德興喉結滾動,強撐著道:「應天乃大明國都,皇宮更是銅牆鐵壁,臣以為……以為不必帶護衛……」
「銅牆鐵壁?」朱元璋嗤笑一聲,「宮禁森嚴不假,可這深宮裡漏風的地方,比你想像的要多得多!」他忽然拍掌三下,殿外傳來腳步聲。
「把人帶進來。」
話音未落,兩名錦衣衛已押著三人步入殿中。為首的錦衣衛指揮使毛鑲身著飛魚服,腰懸繡春刀,國字臉如刀削斧鑿,手背青筋暴起,臉上還沾著未乾的血跡,渾身煞氣彷彿能凝成實質。
「臣錦衣衛指揮使毛鑲,參見陛下!」
「起來吧。」朱元璋抬手示意,目光掃過那三人,「周侯爺,這三個人裡,有兩個你怕是認得——這位書生模樣的是嚴東樓,穿粗布短褐的是刑部屬吏何文淵,至於這穿短打武夫服的……」他頓了頓,「正是你的親衛方文林。」
「你可知道他們為何會出現在奉天殿?」
周德興抬頭望去,瞳孔驟然收縮——方文林!他怎會在此?殺兩個手無寸鐵的人,怎會失手?
「讓咱來告訴你。」朱元璋的聲音陡然轉冷,「方文林去找嚴東樓時,那兩人早被憤怒的百姓圍了個水泄不通!青樓女子尚知位卑未敢忘憂國,侯府公子卻仗著權勢苟且偷生——百姓怎能嚥下這口氣?」
「嚴東樓、嚴西門,何文淵、何文遠——名字起得倒是文縐縐,可這書裡寫的與現實裡做的,未免太容易分辨了些!」
「就在百姓要打死這兩人的當口,方文林趕到現場,見兩人湊在一處便要揮刀斬殺。可惜——」朱元璋拖長音調,「錦衣衛在應天城無孔不入,早有人混在人群裡盯著!」
「方文林第一刀被錦衣衛擋下,隨後與毛鑲纏鬥數合,當場被擒。那兩人見了鋼刀,瞬間明白是來滅口的,到了錦衣衛衙門連刑具都沒上,就全招了。」
朱元璋忽然抬腳,重重踹在周德興肩頭,將他踹得向後倒去:「你方纔那套把戲,咱看著隻覺噁心!」
「這等行徑簡直令人作嘔至極!」
「比當年周驥在浙江做的那些醃臢事,更叫人噁心得想吐!」
「周德興啊——」朱元璋忽然提高聲調,目光如刀般刺向跪伏在地的老臣,「你當年也是從苦水裡熬出來的,見慣了貧苦百姓被欺壓時摔碎牙往肚裡咽的苦楚,那時你尚且會拍案而起,為弱者鳴不平!」
「可如今呢?一朝封了侯爺,倒把當年那股子血性磨得精光!」
「那《桃花扇》的戲文裡,有句話說得極透——」
他忽然頓住,手指重重敲了敲案幾,「『人若脫離窮困,便易滋生貪念』——這話如今想來,竟準得讓人脊背生寒!」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朱元璋忽然念起李清照的詩,聲音裡帶著幾分冷意,「當年李清照寫這首詩,原是為了諷刺趙明誠臨陣脫逃的懦弱。如今倒好,這詩用在周驥身上,竟比量身定做還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