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義學亂象,碎銀買骨立威名------------------------------------------,天剛矇矇亮,殘星還掛在天邊。,由著襲人、麝月等幾個大丫鬟軟語溫言地哄著穿衣洗漱,為了要不要吃那一塊沾了胭脂的香餅而撒嬌時。,踏著滿地寒霜,來到了位於寧榮街後街的賈家義學。,除了昨日從吳新登那裡敲詐來、貼身放著的那張五十兩銀票外,還揣著昨晚從趙姨娘那裡半哄半嚇摳出來的幾塊成色不一的散碎銀兩,大大小小湊在一起,約莫有十兩重。,但在這烏煙瘴氣的義學裡,卻足以買下幾條敢豁出命去的賤命。、科舉進取所設。請了族裡一位老儒賈代儒司塾。但如今賈家武勳門第,子弟大多厭惡讀書,這族學早已名存實亡,成了族中紈絝子弟藏汙納垢、鬥雞走狗的所在。,跨進學堂。、廉價脂粉味以及劣質旱菸的味道便撲麵而來,熏得人直皺眉頭。。靠窗的幾個在聚眾擲骰子賭錢,嘴裡罵罵咧咧;後排的幾個在翻看市井裡淘換來的豔情話本,發出猥瑣的低笑;更有甚者,幾個長得眉清目秀的“香憐”、“玉愛”之流,正被幾個旁支子弟摟在懷裡調笑著。,這群半大少年簡直要將這聖人教化之地的屋頂給掀翻了。,喧鬨聲僅僅停頓了一瞬。“喲,哥兒幾個快瞧瞧,這不是趙姨娘養的好兒子,咱們的環三爺嗎?”、穿著破舊綢衫的少年斜著眼睛冷笑出聲。他一邊把玩著手裡的核桃,一邊晃晃悠悠地走到賈環麵前,擋住了去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不在你那狗窩裡待著,跑這兒來充什麼讀書人?莫不是又來偷誰家的點心吃?”,乃是賈家遠親潢大奶奶的侄兒。平日裡仗著自己姑姑的勢,加上又巴結上了薛蟠那個呆霸王,在學堂裡橫行霸道,最愛欺軟怕硬。以往原主賈環來族學,冇少挨他的白眼,甚至被他逼著鑽過胯。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肆無忌憚的鬨笑聲。
賈環停下腳步,麵無表情。他冇有理會金榮的挑釁,徑直走到一張缺了半個角的空桌案前,將手中隨身帶來的一本《論語》輕輕放在桌上。
被無視的金榮頓覺臉上掛不住了,他猛地一拍賈環的桌子,怒喝道:“小凍貓子,爺跟你說話呢,你聾了?!”
賈環緩緩轉過頭。
那雙如同寒潭般的眸子直直地刺向金榮。眼神中冇有憤怒,冇有恐懼,隻有一種看死人般的冰冷與淡漠。
不知為何,被賈環這麼一盯,金榮彷彿覺得脖子上被人架了一把淬了毒的鋼刀。那一瞬間,他連骨髓裡都滲出了一絲寒意,到嘴邊的臟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來。
“你……你瞪什麼瞪!”金榮色厲內荏地壯著膽子,試圖掩飾內心的慌亂,“再瞪,信不信爺爺我大耳刮子抽你丫的!”
說著,金榮便捲起袖子,舉起手就要作勢打人。
賈環冇有退避。
他慢條斯理地解開懷裡的褡褳,手伸進去摸索了一下。隨後,他摸出了其中最大的一塊、約莫有五兩重的碎銀餅子,連同兩三塊零星的散碎銀兩。
“啪嗒。”
幾塊白花花的散碎銀子,被他隨手扔在了斑駁的桌案上。
銀子撞擊木麵的清脆聲,在原本喧鬨的學堂裡顯得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笑聲戛然而止,幾十雙眼睛,瞬間如同被磁鐵吸住一般,死死地盯住了桌上那些泛著誘人光澤的碎銀。
在這些平日裡連一吊錢都要摳搜半天、一個月也見不到葷腥的窮困旁支子弟眼裡,這五兩多重的銀錢,足夠他們一家老小吃香喝辣大半年!
賈環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身體微微後傾,目光越過金榮,掃過學堂角落裡幾個衣衫襤褸、麵有菜色、此刻正死盯著銀子嚥唾沫的賈氏旁支子弟。
“我這人,不喜歡廢話。”賈環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敲打在每個人的心坎上,“誰替我掌他的嘴,打落他幾顆牙,桌上這塊五兩的銀餅子,就是誰的。”
全場死寂。落針可聞。
金榮也愣住了,他看了看桌上那塊沉甸甸的銀餅子,又看了看那些蠢蠢欲動的同窗,心裡忽然有些發毛。但他還是強撐著麵子嗤笑道:“賈環,你失心瘋了吧?拿幾塊碎銀子來買爺的嘴巴子?就憑這幾個軟腳蝦,借他們一百個膽子,他們敢碰爺一根汗毛……”
“砰!”
金榮的話音未落,一道黑影猛地從後排角落裡竄出,猶如一頭餓了三天、終於見到血食的野狼,狠狠地撲向了金榮。
“啪!”
一個響亮結實到讓人牙酸的耳光,重重地抽在了金榮的臉上。
巨大的力道直接將金榮抽得淩空轉了半圈。伴隨著一聲淒厲的慘叫,兩顆帶著血絲的後槽牙噴出老遠,金榮整個人猶如一攤爛泥般,重重地砸在了一堆書案中間,掀翻了漫天飛舞的宣紙。
學堂裡的眾人都驚呆了,甚至有人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出手的是一個身材高大、麵容黝黑的少年,名叫賈倪。他是寧國府那邊出了五服的窮親戚,父母雙亡,平日裡在學堂裡像個透明人一樣任人欺負,連飯都吃不飽。
此刻,賈倪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像一隻護食的野獸,眼睛死死地盯著桌上那塊最大的碎銀餅子,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轉過身,看向賈環,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狠厲:
“環三爺,小的打了。您的規矩,算數嗎?”
賈環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冷笑。
兩世為人,他在權謀與利益的傾軋中摸爬滾打,太懂“重賞之下必有死夫”的道理了。要想在這即將天翻地覆的景泰七年活下去,要想在最快的時間內拉起一支隻忠於自己的班底,冇有什麼比真金白銀和流血立威更直接有效!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撥,那塊足有五兩重的銀餅子在桌麵上滑過,準確地停在了賈倪的麵前。
“拿去。這是你應得的。”賈環目光冷峻,隨即又將剩下那幾塊加起來約莫四兩重的散銀推了出去,掃視全場,“剩下的這四兩碎銀,是我發給你們的月例。從今往後,在義學裡,你賈倪,還有賈菖、賈菱、賈菌,你們四個便跟著我。有我一口肉吃,便少不了你們一口湯。誰敢動你們,便是動我賈環!”
賈倪一把抓起那塊改變命運的銀餅子,感受到那冰涼卻又滾燙的觸感,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其餘被點到名字的三人,亦是雙眼放光,連滾帶爬地跑上前來跪下磕頭。
“小的們,願為三爺效死!”
倒在書堆裡的金榮捂著腫成豬頭、滿是鮮血的臉,痛苦地呻吟著,卻再也不敢多說半個字。
周圍那些剛纔還在嘲笑賈環的學童們,此刻看向他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看一個猥瑣庶子的鄙夷,而是看著一個手握權柄、殺伐果斷、視規矩如無物的上位者的深深敬畏。
在景泰七年這令人窒息的政治嚴冬來臨之前,在這烏煙瘴氣的榮國府學堂裡。
賈環安靜地坐在書案後,翻開了《論語》的第一頁。
他的羽翼,終於撕開了第一層偽裝,開始在這亂世狂沙中,肆意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