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琉璃廠風雪,五十兩現真佛------------------------------------------,得了那五十兩銀票的意外之喜;又在族學裡花了幾兩碎銀子當眾立威,收服了賈倪等四個旁支子弟後,轉眼便是半月過去。,賈環在榮國府內可謂是深居簡出。除了每日按部就班地去那烏煙瘴氣的義學裡點個卯、做做樣子,其餘時間便是在西路院自己那間逼仄的偏房裡讀書習字。,冇有再去賈政麵前賣弄辭藻,倒也懶得搭理他這個庶子;趙姨娘雖然心疼那花出去的銀兩,但在賈環那越發深沉冷厲的眼神壓迫下,也不敢多問半句。,偶爾在園子裡遠遠望見賈環那如孤鬆般挺直的背影時,那雙似水剪瞳中,總會多出幾分若有若無的探究與好奇。,時值深秋末尾。,彤雲密佈,北風猶如呼嘯的鋼刀,刮在人臉上生疼,眼看著便有一場大雪將至。,並冇有因為即將到來的初雪而顯得靜謐,反而籠罩在一種詭異、壓抑到了極點的死寂之中。當今天子景泰帝朱祁鈺病重難愈的訊息,雖然被內廷和東廠的番子們死死捂著,甚至連太醫院的院判都被下大獄封了口,但朝堂上那些嗅覺比狗還靈敏的勳貴百官們,早已從這凜冽的寒風中,聞到了風雨欲來的濃烈血腥氣。,這大明朝的天穹,已經快要承載不住這兩輪烈日之間不死不休的相互傾軋了。,外麵罩著一件尋常的灰鼠皮鬥篷,藉口去外頭采買上好的湖筆端硯,悄然出了榮國府的角門,徑直來到了外城的琉璃廠。,寒風裹挾著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這地方平日裡連野狗都少見,此刻卻隱隱透著一股肅殺。。見賈環從巷口走來,那黑影立刻警惕地左右張望了一眼,猶如一頭蟄伏的獵豹般快步迎上前,乾脆利落地單膝跪倒在滿是冰渣的泥地裡。“小的賈倪,給三爺請安!”,居高臨下地打量著眼前的少年。,賈倪的變化堪稱脫胎換骨。這半個月來,拿著賈環給的足額月例,他那瞎眼老孃終於吃上了正經大夫開的好藥,他自己也頓頓能見著葷腥,換了身乾淨暖和的藏青色短打。整個人雖然依舊麵龐黝黑,但那股子窮酸與麻木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曆經底層市井打磨出的悍勇與精乾。,他看向賈環的眼神裡,除了敬畏,還有一種如同狂信徒般的死忠。
“起來回話。”賈環微微抬手,語氣平淡,“這半個月,讓你們四個撒出去摸底,南宮和沂王府那邊,可有什麼動靜?”
賈倪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回三爺的話,小的們分頭盯了半個月。這神京城的水,果然如三爺所料,渾得嚇人!”
“先說南宮。”賈環負手而立,靜靜聽著。
“南宮那邊,從上個月底開始,看守太上皇的金吾衛足足增加了一倍。原本是四個時辰一換防,如今改成了兩個時辰一換。而且……”賈倪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細,“而且小的在遠處的茶樓上盯梢發現,南宮牆外那最後幾棵長了十來年的歪脖子老槐樹,在三天前的夜裡,被東廠的人連根拔起、劈成了柴火。聽說是宮裡傳的話,怕有外頭的賊人藉著樹影攀爬越牆,或者往裡麵遞紙條傳訊息。”
賈環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冷笑。連幾棵樹都容不下,可見景泰帝如今對太上皇的恐懼和防備,已經到了何等杯弓蛇影、喪心病狂的地步。這就意味著,景泰帝的身體,真的快撐不住了。
“沂王府呢?”賈環繼續問道。
提到沂王府,賈倪的神色變得越發凝重:“沂王府那邊更是外鬆內緊。表麵上大門外隻有兩個老軍在看門掃地,但小的讓賈菌去周圍那幾家茶攤、餅鋪買過幾次東西,發現那些攤販夥計,一個個眼神銳利如鷹,倒茶切餅時,手底下的虎口處全都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老繭!沂王殿下,等同於被當今聖上變相軟禁在了府裡,連隻蒼蠅飛進去都得被過兩遍篩子。”
說到這,賈倪頓了頓,露出一絲邀功的笑意:“不過,小的花重金買通了沂王府後院負責倒夜香的一個老虔婆。據那婆子說,沂王殿下雖然年幼,卻極愛看史書。因為身份敏感,宮裡的人又刻意卡著不給好書看,所以殿下隔三差五,便會打發身邊最信任的那個姓萬的宮女,喬裝打扮,去琉璃廠的書鋪裡淘換一些市麵上難尋的古籍殘本。”
“做得很好。”
賈環眼中精光一閃。這幾兩銀子的前置投資,果然收到了奇效。哪怕是在這紅樓與曆史交錯的平行時空裡,曆史巨大的慣性與齒輪也冇有偏離分毫。
“你們四個不要暴露行蹤,繼續遠遠地盯著南宮的換防路線,尤其要注意石亨、徐有貞這幾個人的府邸動向。若有異常,隨時報我。去吧。”
“小的領命!”賈倪領了吩咐,猶如一道融化在風雪中的幽靈,迅速消失在巷尾。
打發了賈倪,賈環裹緊了鬥篷,走出深巷,步入琉璃廠的主街。此時的琉璃廠,街道兩旁古玩字畫、筆墨紙硯的店鋪林立。他頂著刀子般的寒風,目光在兩旁的招牌上逡巡,最終,踏入了一家門麵頗為古雅、名為“翰林齋”的古舊書鋪。
書鋪裡燒著地龍,充斥著一股陳年筆墨、淡淡的檀香與紙張防蟲藥交織在一起的厚重氣味。
賈環剛一踏入門檻,還冇來得及拂去肩頭的幾片落雪,便聽到前方的紅木長櫃檯處,傳來一陣極其刺耳、尖酸刻薄的嘲弄聲。
“喲!我說這位小少爺,您若是兜裡冇帶足銀錢,就彆在這兒亂翻亂碰!您手裡拿的那捲,可是前宋理宗年間流傳下來的《資治通鑒》殘本!上麵還有大儒的硃批!那可是咱們店裡鎮店之寶級彆的物件,要紋銀整整十兩的!”
翰林齋的掌櫃是個穿著綢緞夾襖、生著一雙倒三角眼的乾瘦老頭。他此刻正頤指氣使地對著櫃檯前的一個半大少年指指點點,眼中滿是市儈的鄙夷與不耐煩。
“您瞅瞅您這細皮嫩肉的樣兒,這書若是拿不穩掉在地上,磕了角或者撕了頁,把您發賣了都賠不起這價錢!快放下快放下!”
賈環循聲望去,心跳驟然漏了半拍。
那被掌櫃數落的少年,大約隻有十歲出頭。他穿著一身極普通的月白色素布棉袍,洗得有些發白。但令人側目的是,這少年雖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個商賈如此羞辱,但他站立的姿態卻出奇的板正,脊背挺得筆直,眉宇間難掩其骨子裡那種久居上位、與生俱來的清貴與驕矜之氣。
隻是此刻,少年漲紅了臉,嘴唇微微顫抖,雙手死死地摳著那捲破舊的古籍,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他想要開口反駁,卻因為極度的緊張和某種長期的心理壓抑,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我……我冇……冇有亂翻,我……我隻是……隻是想看看這……這卷書的……批……批註……”
少年結結巴巴地分辯著,額頭上急出了細密的冷汗,越急越說不出話,那雙原本清澈深邃的眼眸裡,甚至泛起了一層濃濃的屈辱水光。
“隻是什麼?看壞了你賠得起嗎?冇錢就趕緊出去!彆擋著爺做生意!”掌櫃的不耐煩地揮著手,從櫃檯後繞出來,作勢就要去搶少年懷裡的書。
就在這時,站在少年身後半步遠的地方,一個約莫二十來歲的女子猛地衝上前來。
這女子作普通的大丫鬟打扮,生得頗為豐潤端莊,但此刻那雙好看的杏眼卻因為憤怒而立了起來,眉眼間透著一股尋常女子絕不可能有的剛烈與潑辣。見那掌櫃的居然敢伸手去拉扯少年,她頓時柳眉倒豎,像一隻護犢子的母豹般,將少年死死護在身後。
她咬碎了銀牙,猛地伸手從自己的髮髻上拔下一根成色一般的包金簪子,連同髮絲被扯痛的悶哼聲一起,將簪子重重地拍在紅木櫃檯上。
“啪!”
“狗眼看人低的東西!瞎了你的狗眼!”女子厲聲喝罵,氣勢竟逼得那掌櫃退了半步,“我家少爺隻是愛書心切,豈容你這般市井小人折辱?!這簪子你拿去死當了,權當是買你這破書的錢!”
“貞……貞兒姐姐,不……不可!那……那是母親留給你的念……念想……”少年急忙伸手去阻攔,眼眶中的水光愈發明顯。
那是龍遊淺水遭蝦戲的屈辱,更是身處絕境、連身邊至親之人都護不住的深深無力感。
看到這一幕,站在門邊的賈環,呼吸微沉。
十歲出頭的年紀,氣度清貴非凡卻落魄至極,一緊張就口吃結巴,身邊還跟著一個叫“貞兒”、大他十歲、願為他捨棄一切的剛烈侍女……
全對上了!絲毫不差!
這結巴少年不是彆人,正是景泰三年的廢太子,如今戰戰兢兢活在當今聖上屠刀陰影下的沂王,未來開創了成化一朝的大明皇帝——朱見深!而那個拚死護著他的侍女,自然就是未來在成化朝權傾後宮的萬貴妃——萬貞兒!
“慢著。”
眼看那倒三角眼的掌櫃掂量了一下金簪,嫌棄地撇了撇嘴,冷笑著就要伸手去接。一道清朗而從容、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不容置疑的聲音,從書鋪門邊幽幽傳來。
眾人皆是一愣,齊齊轉頭看去。
隻見一個身穿青布直裰、披著灰鼠鬥篷的少年緩步走來。他神色淡漠如水,彷彿根本冇看到掌櫃那驚疑不定的眼神,隻是不緊不慢地將手探入袖中。
下一瞬,他摸出了那張從吳新登那裡查賬敲詐來的——五十兩大通錢莊銀票。
兩根修長的手指隨隨意意地夾著這極具分量的輕薄紙片,穿過空氣,“啪”的一聲,輕飄飄地拍在了櫃檯上。
“這卷《資治通鑒》,本公子要了。”
賈環冷冷地看著掌櫃,眼神深邃得讓人害怕:“順便,把錢找開。若敢拿成色不足的散碎銀子來糊弄,我立刻讓人砸了你這間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