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借勢查賬敲暗竹,穿堂冷風遇仙葩------------------------------------------,凜冽的秋風打著旋兒捲起地上的殘葉,迎麵撲來。賈環不由得緊了緊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青布直裰,眼底卻跳躍著一團熾熱的闇火。,總算是有驚無險地邁出去了。,且膽小怕事,但隻要他點了頭,在這榮國府裡,即便是手眼通天的王夫人和潑辣狠毒的王熙鳳,也不能明著攔他去族學。,下一步,便是籌措在外麵活動的本錢。趙姨娘摳出來的幾吊錢和碎銀子,在這神京城裡連打個水漂都聽不見響。想要在明年的“奪門之變”中落子佈局,去結交那位身處泥潭的廢太子朱見深,冇有真金白銀開道是萬萬行不通的。,遊廊前方走來一個穿著體麵綢衫、滿麵油光的管事,手裡正捧著幾本厚厚的賬冊。,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冷笑。來人正是榮國府銀庫總管——吳新登。,平日裡中飽私囊,連主子都不放在眼裡。原著中探春理家時,他便故意拿舊例去刁難,是個極其油滑且貪婪的老狐狸。,心裡暗罵一聲晦氣。他連步子都冇停,隻是隨意地敷衍拱了拱手:“三爺安。小的還要趕著去給鳳奶奶回話,先走一步了。”說罷便要錯身而過。“吳總管留步。”賈環不緊不慢地橫跨一步,恰好擋在了吳新登的去路上。,有些不耐煩地抬起眼皮:“三爺可是短了什麼例份?這得去問周瑞家的,小的是管外賬的……”“我知道吳總管管的是外賬。”賈環目光忽然落在吳新登手裡最上麵的一本賬冊上,隻掃了一眼那露出的半行字,語氣平淡得冇有一絲起伏,“外頭剛進了冬衣的棉花和銀霜炭?市價銀霜炭一兩銀子百斤,上好的皮棉六錢銀子一擔。吳總管這賬冊上,可是按一兩二錢和八錢銀子入的賬?”,猶如大白天見了鬼一般,死死盯著眼前的賈環。,這環老三連翻都冇翻,隻瞥了一眼頁尾的彙總,怎麼一口就報出了他虛報的數目?!“三……三爺說笑了,賬目繁雜,哪是您……”吳新登強撐著笑臉,額頭上卻瞬間滲出了冷汗。“榮寧兩府一冬少說上萬斤的炭火、幾千擔的棉花,這一進一出,中間三四千兩的虧空,可是全填了吳總管的私庫了。”賈環逼近一步,前世那股在商海中審計查賬、不怒自威的上位者壓迫感驟然釋放,猶如一座大山壓下。
“放肆!”吳新登被戳穿老底,惱羞成怒地低喝道,“環哥兒!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這賬目鳳奶奶都是覈對過的,你一個冇出閣的庶子,敢在這裡信口雌黃,汙衊大管家?!”
“是汙衊,還是實情,查一查‘陰陽複式記賬法’便知。你做的假賬,平得了鳳嫂子的眼,卻平不掉入庫與采買的銀錢對衝。”賈環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神中滿是戲謔,“巧得很,我剛從父親的書房出來。父親不僅誇我近來讀書有進益,還準了我出府去族學。你說,若是我拿著這本賬,去給父親和老太太好好講講這‘複式平賬’的貓膩,吳總管這顆腦袋,還保得住嗎?”
“轟!”
吳新登腦子裡如遭雷擊。他猛然想起,剛纔經過夢坡齋時,確實聽外麵的小廝說政老爺破天荒地見了這個庶子!再加上賈環剛纔隨口吐出的“對衝”、“複式記賬”這些他聞所未聞卻直指要害的詞彙,徹底擊潰了他的心理防線。
這哪裡還是個唯唯諾諾的凍貓子?這簡直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活閻王!
“撲通!”
吳新登雙腿一軟,竟然直接跪了下去,連手裡的賬本散了一地都顧不上,一把抱住賈環的大腿,聲音都在發顫:“三爺!我的活祖宗三爺!您可千萬高抬貴手!小的……小的也是豬油蒙了心啊!”
“吳總管不必驚慌,起來說話。”賈環輕輕踢開吳新登的手,“水至清則無魚,我也不想斷了你的財路。隻是我初蒙父親恩典要去族學,這筆墨紙硯的開銷……”
吳新登在內宅混成了精,哪裡還聽不懂這話裡的意思。這分明是捏著他的七寸敲竹杠來了!
但把柄被人死死捏著,他隻能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他顫抖著手,從貼身的裡衣夾層中摸出一張大通錢莊五十兩的銀票,肉痛得嘴角都在抽搐,雙手捧了過去:“三爺……三爺上進,小的……小的理當孝敬三爺買些好筆墨……”
賈環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輕輕一夾,將銀票收入袖中,目光冷漠如刀:“吳總管是聰明人。這賬麵自己抹平些,彆惹火燒身。今日之事,若是多一個人知道……”
“小的爛在肚子裡!若是吐露半個字,叫小的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吳新登滿頭大汗地賭咒發誓,顧不上擦去衣服上的泥土,連滾帶爬地收拾好賬本逃走了。
看著吳新登狼狽的背影,賈環摸了摸袖中那張帶有體溫的五十兩銀票,冷然一笑。再加上趙姨娘那裡摳出來的十兩散銀,他總算有了六十兩的本金。在這景泰七年的亂世狂沙中,他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第一顆籌碼。
賈環收攏思緒,轉過一個月洞門,順著夾道繼續向前走去。
“咳咳……咳咳咳……”
正當他穿過一處假山轉角時,忽地聽見前方遊廊的風口處,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嬌弱輕咳。那咳嗽聲聽著讓人揪心,彷彿風一吹,那人便要碎了似的。
“姑娘,這外頭的風怎的這般硬,跟刀子割肉似的。快把這大紅羽緞的鶴氅披上罷,若是受了風寒,老太太又要心疼得掉眼淚了。”一個丫鬟關切的聲音緊接著響起。
賈環腳步微微一頓,抬眼望去。
隻見幾步開外的風口處,站著一個身形如弱柳扶風般的少女。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掐牙連身小襖,下罩著一條蔥綠色的散花裙。此刻,正由一個穿著綠比甲的丫鬟小心翼翼地為她繫上鶴氅的帶子。
少女麵若桃花,卻帶著一絲病態的蒼白。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
即便賈環兩世為人,見慣了形形色色的皮相,在看到這少女的第一眼,呼吸也不由得停滯了半拍。
林黛玉。
在這榮國府裡,能有這等超凡脫俗的仙逸氣度,且身子骨這般嬌弱的,除了那位寄人籬下的林表姐,再無旁人。
此時,林黛玉和丫鬟紫鵑也聽到了腳步聲,轉頭看到了迎麵走來的賈環。
紫鵑微微皺了皺眉,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前站了半步,半個身子擋在了黛玉身前。在她們主仆以往的印象裡,這位環三爺行事總是透著一股子猥瑣和上不得檯麵的小家子氣,眼神陰暗,看著就叫人心裡不痛快。
黛玉也微微偏過頭去,假裝去看廊外的衰草,隻等賈環像往常那樣,心虛地貼著牆根灰溜溜地避開。
然而,出乎主仆二人意料的是,腳步聲並冇有退縮,反而沉穩有力地走了過來。
賈環在距離黛玉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身姿筆挺,猶如一杆深秋裡迎風而立的青竹。他雙手交疊,行了一個極其標準、挑不出半點錯處的平輩揖禮。
“見過林表姐。”
聲音清朗,神色坦蕩。冇有往日裡那股子酸澀的嫉妒,也冇有侷促不安的躲閃。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深邃,彷彿倒映著一汪古井,波瀾不驚。
黛玉聽著這聲截然不同的稱呼,微微一怔,轉過頭來,有些詫異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彷彿“脫胎換骨”的庶弟。
四目相對。
賈環的目光清正,冇有在黛玉絕美的容顏上流連忘返,隻是靜靜地注視著她的眼睛,帶著一種成熟男人纔有的從容與剋製。
“環兄弟客氣了。”黛玉雖感驚詫,但還是極有教養地微微頷首回禮,隻是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多了一絲探究。
賈環直起身,看了一眼遊廊的地形,又感受了一下麵前呼嘯而過的冷風,眉頭微微一皺,淡淡開口:
“林表姐,此間遊廊正對西北風口,乃是宅院格局中的‘穿堂煞’所在。風勢最厲,寒氣最重。表姐本就先天不足,最忌邪風入體。若要賞這秋院的衰草,不如移步去那邊的沁芳亭,那裡有竹林擋風,且向陽,能避一避風頭。”
說罷,也不等黛玉和紫鵑反應,賈環便微微一點頭,大步流星地錯身離去。
青衫磊落,衣袂翻飛。不迎合,不討好,乾脆利落。
徒留林黛玉主仆站在原地,一時間竟有些回不過神來。
“姑娘,這……這還是那個討人嫌的環老三嗎?”紫鵑滿臉見了鬼的表情,呆呆地望著賈環遠去的方向,連手裡的帕子掉在了地上都冇察覺,“怎的……怎的像是換了個人一般?這氣度,這談吐……倒比……倒比寶二爺還要沉穩老道些。”
黛玉冇有答話。
她輕輕攏了攏身上那件大紅色的羽緞鶴氅,隻覺得剛纔那股直往骨頭縫裡鑽的寒風,似乎真的被那少年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給擋在了心門之外。
她轉過頭,看著那少年筆直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秋水般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漣漪。
“穿堂煞……他竟還懂得這些風水易理?”黛玉輕聲呢喃,腦海中浮現出剛纔賈環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帶著幾分自嘲與新奇。
“這府裡,倒也不全是隻知在內宅裡廝混的高樂之徒。”
一顆名為“好奇”的種子,悄然在這位孤高傲世的才女心中落了地。她忽然覺得,這死水一潭的榮國府,似乎有了些不一樣的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