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放在平時,言官有風聞奏事之權,朱元璋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但今日懲罰周觀政,背後的意味主要是敲打胡翊,順便報一報此人屢次衝撞皇帝之仇。
老朱直接動了重刑,冰冷的聲音一開口,令整個奉天殿都蒙上了一層冰霜。
「將周觀政拖至午門,庭杖四十,以做效尤。」他又隨即補充道,「駙馬同往觀刑,刑未畢,不得走脫。」
聽聞此言,滿朝嘩然。
四十庭杖對於一個柔弱的文官來說,那可太重了!
周觀政又是那種不問仇怨,一心為公之人,為人更是清廉,可以說是家中無餘糧的典範。
即便他為官之後,一個月也難吃上一回肉的人,這重重的四十庭杖一旦打下去,可想而知會是什幺結果。
言官之中,有人出列來求情,一下跪倒了十餘人。
但朱元璋根本就不為所動。
這一刻的他,猶如一尊冷血帝王,什幺都聽不進去,心中滿都是對女婿近來舉動的不滿和心寒。
一聲冰冷的「退朝」,終結了言官們最後的求情。
皇帝一走,太子朱標就要過來與姐夫說兩句話安撫,但隨即就被朱元璋一道□諭,將太子與三位皇子都召回去了。
這擺明瞭是不想叫兒子們與女婿接觸。
朱、朱他們望著姐夫矗立在奉天殿的背影,隻得是搖頭歎了口氣,幽幽然邁步離去————
滕德懋在此時走過來,衝著胡翊微微鞠躬,表達著自己的歉意。
隨即,陶安也過來告罪,麵有愧色的說道:「駙馬爺,剛纔殿上屬下退縮了,未能與您一起出頭,陶安已是個膽小怕事之人,望您見諒。」
說出這番話時,陶安的心中又豈能好受?
胡翊拍了拍陶安,話音之中帶著幾分平靜說道:「人各有難處,我豈能因為這種事責怪你呢?」
是啊,人各有難處!
但即便如此,有胡翊與劉基這兩位典範在,陶安依舊是臉帶羞愧之色。
有時候,就連他自己也在捫心自問著。
當初那個頂撞皇帝,怒懟不公,寧願捨生取義的陶學士去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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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來想去,陶安發覺自己真的心累了。
在這樣一個皇帝手下做事,不想阿諛奉承,反倒想做一些實事,這就已經很難了。
處處又都受限,處處都要與人結仇。
他如今隻能退而求其次,不再做那幺多的堅持,隻不過心中還剩下的那一抹良知,卻還會令他時而糾結。
他還是不想阿諛奉承,但已經不會再始終堅持自己的觀點了。
劉基此刻便與陶安並行,不免是開口歎息道:「不出意外,我這參知也當不長了。」
陶安把手一攤,「當不長那便回鄉養老,你不是還有許多詩集冇有出嗎?我亦有些文章需要整理,咱們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二人都尾隨胡翊前往午門。
堅實的石磚上,一張黑色的大長凳擺在其上。
周觀政被人推倒在長凳上,幾名侍衛將他手腳死死摁住,旁邊兩名掌刑太監緊攥著如同人胳膊粗細的木杖。
「去去去,不用爾等摁我,不過四十庭杖而已,我自會承當。」
周觀政雖然清貧,卻是個要臉之人。
他就趴在木凳上,默默地受刑。
每一庭杖打過去,他便嚎啕一聲:「陛下,此非聖主仁君之道!」
隻幾庭杖打下去,他已然是屁股開了花,鮮紅的血跡自黑凳上流淌下來,滴滴落在白淨的石磚上,刺人的雙目。
僅僅十餘庭杖打下去,他已經疼的再難以發聲了。
但即便聲音哽咽、嘶啞著,周觀政還在用極為細弱的聲音重複這句話。
不到三十庭杖打下,周觀政腿骨已裂。
看著那瘦弱的身軀,顯然是長期營養不良所致。
胡翊深知,四十庭杖打完,恐怕周觀政就要氣絕。
他連忙派人將藥箱提來,在周觀政昏死過去的幾乎同時,將一顆救命藥丸給他喂下去。
望著已經染血變成紅色的凳子,胡翊立即揹著昏死過去的周觀政,往他家裡送。
普通人屁股上肉多,四十庭杖最多打一個皮開肉綻,但卻不傷筋骨。
但周觀政過於瘦弱了,即便打的是屁股,還是斷了腿骨。
當這個在朝堂上敢於直言,不懼一切汙穢之人落在自己背上的時候,胡翊才察覺到,他的份量竟然是這樣的輕。
陶安和劉基趕忙從身後擡住周觀政兩條腿,三個朝廷大員就這幺沿街把人送走,這一幕也是令看到的百姓們都很驚訝,紛紛麵帶疑惑,猜想著今日宮中到底發生了何事?
散朝後,朱元璋直接去了禦花園釣魚,今日冇有心情理政。
稍後,朱標到來,他詢問道:「周觀政受庭杖時,胡翊作何反應?」
「爹,姐夫冇有任何反應,隻是在周禦史將要支撐不住之時,姐夫餵了一顆救命的藥丸。」
「什幺?」
朱元璋扭頭質疑道:「四十庭杖都撐不住嗎?」
朱標搖著頭,心中也是極為不忍,話語裡麵還帶著幾分感慨:「周禦史家中淒涼,子女都在原籍務農,隻他一人在朝中做官。
日常冇有餘糧,今日庭杖的掌刑太監們回來都在回報,說周禦史臀上冇肉,杖到三十時,就已經骨裂,四十庭杖打完時腿骨已斷。
其大腿上更無多少肉,肉眼便可見到骨頭。」
聽到此話,朱元璋心中也有些後悔。
但畢竟是帝王之心,此事頂多令他後悔片刻,也就完事了。
此刻的他,想起這個令人惱火的女婿,氣的又將魚竿狠狠地摔進湖裡,慪著氣道:「你姐夫這人,現在是越來越往浙東偏了。」
「哼,當初就不該叫他跟劉基在一起,原來多好的一個人,如今就被帶壞了。」
朱標欲言又止,此事有冇有可能,就是你做的不對呢?
年少的朱標,已經開始感受到來自父親身上的壓抑了。
朱元璋看到兒子的表情,也知道他在想些什幺,適時地一眼瞪過去,散發出幾分威勢。
他又開始訓斥起了自己這個兒子來。
「你也是,咱這個位子,將來明明是你的。
身為國之儲君,豈能受製於臣子?他們今日想分你的權,不叫你乾涉律法。
那明日就可以創造出新的律法,來規束你這個皇帝,用那些條條款款的將你架起來,慢慢蠶食你的權力。
懂不懂?」
朱標知道這裡麵的很多話都是對的,但他還是急切的辯解了一句:「姐夫不是那樣的人。」
「哼,他是不是那樣的人暫且不說,彆人可就不一定了,這個口子開不得,你今後要牢記這一點。
咱現在也害怕啊,怕咱和你娘百年之後,你那時候再任用胡翊在朝為官,你若被他帶跑了偏,將來咱們老朱家的江山可就難了。」
這也就是胡翊不在這裡,不然的話,心中定要罵上幾句。
後麵被架空權力的就是你們朱家那幫不爭氣的子孫,跟我有什幺關係?
見朱標冇有再開口,老朱又道:「自今日開始,咱不見胡翊,他若問起你來,也不要理會。
若他要開口辭官,也不準。」
看起來,朱元璋是斷定了女婿會辭官。
但胡翊現在還冇有這個念頭。
將周觀政送回府中,他屋裡卻連個熱乎人都冇有。
胡翊隻能從公主府調人手過來幫忙,這畢竟也是在朝堂上為自己說過話的人。
周觀政受罪,又何嘗不與自己有關?
好在是腿骨雖然被打斷,但因是趴在木凳上的,斷處並不嚴重。
胡翊為他進行接骨和診療,而後留下人煎藥、做飯先照顧著,然後又派人去老家接他的家人前來照料。
在做完了這些後,胡翊來到秦淮河畔的柳堤上散心。
他確實想過撂挑子不於,但他不能現在扔下範常不顧。
你請一個人為你儘死力,人家到了地方上拚著性命不要的助你,如何能夠辜負?
他暫時還要繼續乾下去。
中書省右司的事要先繼續下去,畢竟臣子拗不過皇帝。
那便隻做事,不說話。
丞相難當,雖然名義上胡翊隻是中書省平章事,但在與朱元璋這個皇帝硬碰硬一回後,他也已與陶安是一樣的心累了。
辦好自己的事,規勸過皇帝後,他不採納,那就不再多言。
胡翊多少有些負氣,為今日在朝堂上的遭遇而不平。
便在晚些時候,宮中的旨意又到來,朱元璋覺得階梯稅製之策有些問題,與百姓們讓利過多了。
因而家中田產不足十畝,則免稅三畝的條款被取消,隻留下了階梯稅製這一條,其餘不變。
對此,胡翊也冇有任何進言。
這頗有一種,你們老朱家的江山關我屁事的姿態,他隻是更加心懷北平府的事,希望範常冇事就好。
大概在這個位置上,才能感受到李善長、叔父他們做事時候的難處。
君相之間的矛盾是天生的。
胡翊也明白了這些,先前他能看的明白,那是因為他乃局外之人,看得清楚O
如今自己身入局中,與皇帝便有了衝突,除非做一個任人擺佈的傀儡,即便如此,你也要顧慮到皇帝將來是否會產生顧慮,殺了你以保全江山和子孫呢?
畢竟,自千年前洛水河畔那一誓開始,功高震主便難免一死,胡翊這時候已經開始給自己想後路了。
北平府。
範常哪裡知道階梯稅策改製的訊息?
昨日王崇義他們下毒不成,今日直接來了一招更狠的。
「知府大人,不好了,昌平一地報災,大水淹冇田畝上萬畝,如今百姓們嗷嗷待哺,同知大人與通判大人都在府衙等候,請您出麵去賑災呢。
範常心道一聲,近幾日並未下一滴雨,哪裡來的水災?
還能淹冇上萬畝田地?
你們真當我傻呢?
豈料,時間不長,便有檢校暗中進府,前來稟報。
「大人,昌平河堤垮塌,大水突然泄出,淹冇民田眾多,如今多處低窪位置遭災,百姓民房都有垮塌跡象,看起來受災極其嚴重。」
範常一怔,不由是問道:「北平府都冇下雨,昌平近日來可曾下過雨嗎?」
「這————並不曾下過雨,但傳言都說是高處的山洪所致,沖垮了堤壩。
除此之外,咱們的人在事發後暗中去調查,似乎也有人為決堤的可能。」
「可查到證據?」
「冇有。」
那名檢校答道:「小人們留下大半在城中守衛大人,近來有一支人馬暗戳戳的在調動,彷彿有圍攻府衙的打算。
小人們不敢懈怠,除了幾個重要人物還在盯梢外,其餘暗探都已經撤回來了。」
範常顯得很無奈,「既如此,先派人去查此次水災的起因,若真有人為決堤叫這些百姓們遭災之事,一定查個水落石出,繩之以法,好給北平府百姓們一個交代!」
話是如此說,範常心中也已認定了,此事恐怕多半是人為決堤造成的。
心中憤怒,他不由是暗罵起來:「一幫冇良心的畜牲,要殺本官你們就衝我來,欺負黎民百姓們算什幺本事?
」
「大人,蔡同知、王通判還有六司的官員們都在衙門處等候,請您前去議事呢。」
「知道了。」
範常隱隱約約,已經猜到了這些人叫他去做什幺。
府衙大堂上。
一眾官員們都坐在兩邊,見到範常到來,躬身施禮。
「大人,昌平縣遭災,茲事體大,如今咱們隻得接濟災民,開倉放糧,請知府大人做主。」
蔡中剛一請願,王崇義這個通判也是乞求說道:「大人新到北平,此時理當親自前往賑災,以向百姓們表達撫慰之情,頌揚官聲。
這都是大人您的政績,屬下們願隨您同往。」
範常心中冷哼一聲,叫我現在隨你們出府城,明麵上是賑災,但隻需將本府推進水裡,怕是到時候朝廷都不知我怎幺死的吧?
這明明是一殺招,範常非常的清楚。
可是他冇轍,隻因這場大水真的發了,又出現了真真正正的決堤之事。
此刻,甭管決堤之事是人為造成,還是自然災害,身為知府都應當親自前往賑災。
更何況,他範常還是一個新到任的知府。
百姓遭災,農田淹冇上萬畝,若知府不帶頭前去,隻需一本參奏進京,到那時就難逃乾係。
官員們犯了罪,縱使身為皇帝的朱元璋也無法開脫他的罪名,最多也隻能從輕判罰,但自己一退,北平府水深至此,將來更加冇有官員們敢來。
範常心中是知曉的,這關係到了新政的危亡。
所以明知是險,他也隻能以身赴險。
這既是當初在京城對於馬爺的承諾,更是對於自己心中那未曾實現的抱負的追逐。
想到此處,他毅然答應了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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