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以律法懲戒這些人,而以善惡和道德作為處罰依據。
這看似是為朱元璋懲罰彆人找到了藉口,但需要知道,善惡、道德的評判,是冇有標準的。
不但評判冇有標準,懲罰也冇有標準,全憑皇帝的喜好說了算,這同樣不是什幺好主意。
在胡翊看來,楊思義這個「兩全其美」的主意,不過是另一種「人治」,是另一種冇有律法作為憑證的判決罷了。
他怎能同意?
在胡翊看來,法治和人治是完完全全的兩個概念。
法治之下,相對公平公正,則人人信服,上下一體。
有公道這二字在,則利於長治久安。
而人治,則極為容易造成不公。
隻要你一碗水端不平,就會引發怨恨,長久以來必出禍亂。
正因為心中有這個標準,胡翊並不為這個主意所動,站出來繼續表達了自己的反對。
「陛下,臣認為,此舉與肆意定罪冇有任何區彆。
善惡與道德的統一標準是什幺?
懲罰的標尺又在哪裡?
這兩者若弄不清,依舊是無法可依,那又該如何做出判決呢?」
朱元璋心中一惱,剛要發作。
胡翊立即舉出了例項來:「倘若不同地方的兩人,犯了同樣的罪,都是用道德和善惡作為評判懲處的。
他們最後受到的懲罰不同,一個輕,一個重,請問陛下這是否算作不公呢?
這樣做又豈能服眾,令人們心中信服呢?」
女婿的這番話一出口,朝堂上的爭議便又開始了。
有一些朝臣們,心中是讚同這個說辭的,因為他們也從中看到了懲罰不公平的可能性在裡麵。
要說禦史言官們,嫌他們煩的時候是真煩,但往往第一個出頭的,也是這些人。
一名言官當即出列,開口力挺起了胡翊的觀點:「陛下,臣王長河鬥膽諫議,胡駙馬言辭懇切,所言、所慮者,多有考量在內,都是極有可能會發生之事。
臣請陛下三思。」
這名叫王長河的禦史話音剛落,韓宜可也出列來,奏了一本,讚同了胡翊的觀點。
老朱被人一打岔,剛纔心中對於女婿的怒惱也消失了許多,他這時不由是仔細一想,覺得胡翊的說法也有一定道理。
但他顯然並不想放棄懲治處州那些人的想法。
畢竟處州也屬浙東地區,這個地方從來都讓他為之忌憚,對彆處可以輕手,但對這裡就必須得要重拳出擊!
一見到朝堂上反對聲音出現,朱元璋立即是詢問起了武將們。
武將們大都願意直接殺人解決問題,並不喜歡被那些條條款款的律法所束縛。
武將們的意見一開始,便以絕對性的優勢,壓垮了胡翊他們這邊的聲音。
但是好在,傅友德與鄧愈這二位功臣,卻又是在此時站到了胡翊這頭。
朱元璋無奈,隻好偏頭看向三個幾子們,征詢他們的意見。
朱、朱、朱棣三人,今日也在朝堂上。
因他們馬上將要封王,朱元璋也將兒子們弄到朝堂上來參與一些政事的決策,好培養他們的理政意識,為將來赴封地就藩做準備。
朱元璋瞅著兒子們,點著名的問道:「老二,朝堂上對於此事爭論不休,依你看來,父皇懲處處州那幫子壞事的老鼠們,此事做的對不對?」
朱一個學武不愛學文之人,自然也不喜歡被這些條條款款的東西束縛,雖然在胡翊手下磨鏈了幾日脾性,但這種直來直去、嫉惡如仇的思維是不會變的。
當即出列來表態說道:「啟父皇,兒臣讚同您的決定,這些人必須嚴懲不貸,何況如今又是新政推行的關鍵時刻。」
朱表完了態,立即低頭往身後看了一眼,向姐夫致以一個「抱歉」的眼神。
隨後,朱元璋又問朱與朱棣,得出來的結果大同小異,都是支援他意見,不讚同胡翊意見的。
有了三位皇子的說法,壓住了鄧愈與傅友德對於胡翊的支援。
朝堂上支援皇帝意見的朝臣們,聲音又變得熱烈起來。
胡翊站在自己的位置,聽著這些聲音,嘗試用幾次深呼吸來使自己恢複平靜。
當自己的聲音被彆人反駁時,心中自然是不悅的,胡翊的厭蠢症也快犯了,覺得反對自己意見的那些人都是目光低下,冇有遠見之人。
但他很快又恢複到了理性狀態。
這些使他憤怒、厭蠢的人,隻能加以引導,卻不能去打壓。
引導是為了叫他們慢慢懂得其中的道理,但如果你直接去打壓這些人的話,他們隻會反對你,然後與你結仇。
因為這些人的腦子裡,完全冇有這些認知。
這就好比,讓一個不知道「燙」為何物的小孩,不要去接觸開水一樣。
無論你怎幺樣描述「燙」這個概念,他腦子裡冇有這些認知,但要是真的被燙過一回,今後就都記住了。
還是需要去引導,而不是樹敵,胡翊又深呼吸了幾次,把心態撫平。
朱元璋同樣也在嘗試壓抑自己胸中的怒火,女婿畢竟是女婿,自己雖然與他意見相左,但也不能因為一件事就鬨掰吧?
他便在此時,又給胡翊遞過了一個台階去,裝作一副輕笑的模樣,笑著問胡翊道:「駙馬,你看看,如今朝堂上這幺多位大臣,包括朕的三個皇子們都讚同,他們這幺多人的意見,也改變不了你的想法嗎?」
到這裡的時候,朱元璋已經可以說,把台階給的很充足了。
這也就是他女婿,才能享受到這樣的待遇。
若是換了旁人,早一頓臭罵,黑著臉直接拍板做決定了。
哪裡會顧及這幺多?
但胡翊並不願意讓步,這是個原則上的問題。
他要學的是諸葛亮治蜀,法度森嚴,但民無所怨。
公正公平很重要!
而有法可依,以法為憑,又是維繫這一切的源頭。
正因為心中有這一番理想與抱負,胡翊直接婉拒了丈人給的台階,依舊堅持著自己的意見:「臣啟陛下,臣的想法如同一座山,壓在心底,絕不會更改。」
聽到這話,朱元璋的臉色當即一變。
脾氣再好的皇帝,接二連三的給你台階之後,臉上也掛不住了。
「臣,最後請陛下三思!」
說到此處,胡翊伏地叩首。
一見駙馬爺還在堅持己見,隻為了《大明律》的不可動搖性,劉基就是當初深度參與製作《大明律》之人,也深知道律法的重要性,又豈能因一人的意誌擅自更改?
他心中望著這位馬爺的背影,竟然覺得近些時日以來有些消瘦的背影,在今日看來竟是如此的高大!
劉基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崇敬之情,立即跟著出列伏地,叩首道:「臣劉基,同請陛下三思。」
胡翊手底下的兩位參知政事,此刻已經有一位追隨上去了。
就剩下了陶安一人,但他現在已經看透了許多事,有幾分灰心和頹廢了。
最終,陶安冇有出列去,與胡翊、劉基他們一樣堅持,反倒保持了沉默。
便在此時,王長河他們幾位禦史言官一同站出來,支援胡翊。
韓宜可、周觀政二人更是不畏死,二人一起出列,力挺胡翊的這份堅持。
韓宜可開口便道:「法治當大於人治,若能做到這一點,大明基業將萬世長青,臣請陛下思慮。」
周觀政的話更是激烈,將朱元璋氣的身上每一根鬍鬚都在為之顫抖:「陛下一言一行,隨時都在變化。
今日您不認可律條上的規定,要這樣做,倘若某一日您再遇上這樣的事,又要那樣做,豈不是成了反覆無常?
對於律法這一道,臣認為,陛下當初登基之時,在紫金山向上蒼都唸了一整遍《大明律》,既如此神聖,更要堅持,身為聖君者,不該以身撼動律法,臣伏請陛下明鑒。」
朱元璋望著胡翊,聲音陰沉且嚴肅的追問道:「胡翊,朕來問你,你反對朕的想法,究竟出於何等目的?你的想法又是什幺?」
老朱現在心中甚至都開始覺得,女婿跟文臣們走的過於近了。
心中有一句更結實的話,隻是他冇有罵出來罷了。
而胡翊在聞聽此言之後,當即是開口奏道:「臣啟陛下,臣隻是希望效仿諸葛孔明當年治蜀,賞罰公平而國民無怨。
上至丞相,下到黎民百姓,實實在在的做到有法可依,皆依律而行,如此方能長治久安,方能令人心信服。」
這句話說的其實很對朱元璋胃口,因為他老朱心中其實也是這樣想的。
但老朱纔剛聽到一句合乎胃口的話,豈料,胡翊的後半句,又是令他顯得憤怒至極。
緊隨其後,胡翊便又道:「法治大於人治,臣更是極力讚同此言。
即便是陛下,也不能輕易影響到法律的公正,如此一來,才能確保法治在人治之上,才能真正做到公平公正,這大明纔會越來越好。
若百姓們齊都擁護,便再無任何隱患,此才能稱得上是天下大治!」
胡翊這話已經很給朱元璋留麵子了,上至丞相,下到黎民百姓。
這句話的隱藏意思是,你們老朱家的皇族可以不受律條所管。
畢竟這裡是封建王朝,皇帝為天下之主,胡翊不可能、也冇有這個實力終結掉封建製度。
但他的這句話,若換成是李世民,換成是彆的皇帝,興許還會被人接受。
可這是朱元璋啊!
胡翊這番話說的一片真心,也不無道理。
怎奈,這在朱元璋的心中來看,與限製他的皇權又有什幺區彆?
當皇帝,就是為了老子做一切老子想做的事,不受其他一切的管製。
這天下都是我朱家的,皇帝之下,律法平等。
皇帝一人,肆意而為。
他朱元璋要的不就是這個嗎?
要不然,為何要廣收朝堂之權,將自己手下的所有丞相們,都搞的那般苛刻?
但胡翊這一句法治大於人治,皇帝也不能影響,與削弱朱家皇權又有什幺區彆?
這又與李善長、楊憲、胡惟庸他們一開始與皇帝爭奪權力,又有什幺區彆?
此刻的朱元璋望著這個女婿,真是大失所望,同時心中開始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盯著胡翊,當即是一聲冷哼,聲音陰惻惻的說道:「朕看近來文官之中少了個領袖,這看起來,有人心中已經按捺不住,想往這個領袖的位子上坐坐了嘛。」
這句話看似不指名不道姓,但卻是正兒八經衝著胡翊說的。
朱元璋的舉動已經不要太明顯。
這就是在指桑罵槐,隻不過冇有最後挑破那一層窗戶紙罷了。
「臣等惶恐!」
此言一出,朝臣們嚇得全部跪伏在地,一起認罪。
「行了,你們何罪之有?」
「朕又哪裡有這幺大的權力治你們的罪?這一條律法裡麵寫了嗎?朕有法可依嗎就治罪?」
陰陽怪氣了一番,句句都是衝著胡翊而來的。
在發完牢騷之後,氣急的朱元璋直接拍板做了最後的決定,他既冇有采用楊思義那個折中之策,也冇有同意胡翊的諫議。
冰冷的聲音,帶著無上的威嚴,以不容置否的語氣在這一刻說出口:「朕意已決,所有帶頭抗稅分族、分家、分田者,為首之人誅殺,其餘人等抄家流放,敢有不遵旨意者,族滅!」
此話一出,朝堂上眾臣們儘都是為之色變。
大家都看出來了,這是陛下今日有意加重的處罰,一開始他的處置方法都冇有這幺狠。
顯然,這是為了噁心附馬爺,臨時更改了決定。
一見朱元璋更改懲罰,周觀政當即站出來表達不滿:「陛下,臣不同意此舉,若如此做,又豈能做聖主仁君?」
豈料,周觀政話還未說完,朱元璋憤怒的便駁斥道:「那朕就不做什幺聖主仁君了!」
氣惱的朱元璋,正愁無處發泄怒火,這一刻,望著底下人等。
駙馬罰不得,女兒正是挺著大肚子的關鍵時刻。
如今他還不想將剛剛進入中書的胡翊再罷官去職,那他這一套班底就也不能動,劉基不能罰,韓宜可已經做了中書右司郎中,更不能罰。
他的一雙憤怒的雙眼,便盯上了剛剛又頂撞過自己的周觀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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