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近來被一事所擾,諸卿,請為朕分憂。」
朱元璋的目光掃過朝堂,自光卻唯獨不在女婿身上停留。
他心中憋著怨氣,覺得所有人都不理解自己,開口更是帶出幾分不滿意:「新政三策,爾等都已儘知。
朕在處州府搞了一處試點,新政推行一開始便受阻,因馬定下土地不滿十畝之弱者,減免三畝稅賦。
如今,處州府大大小小的官紳,都開始鑽這個空子。」
朱元璋臉上的煩躁一閃而過:「朕甚為可氣!」
「就連那些田畝過萬的大富人,都鬨出了分族、分家和分田之舉。
他們大戶家中,子嗣眾多,萬畝良田化整為零,給家中親眷每人分十畝田土,如此一來便能人人免去三畝稅賦,最後就能少交上千畝的田稅。」
說到此處時,朱元璋二目已是瞪圓,殺意儘顯,磨牙著狠狠地道:「朕要就此事嚴懲那些居心叵測者,朝中卻有人反對,一時間僵持不下。
諸位愛卿,今日便在奉天殿朝議此事,你們給朕拿出個結果來。」
當朱元璋說道「朝中卻有人反對」這句時,隨即拿眼睛將胡翊一瞪。
朝臣們不可隨意擡頭,這是不敬之罪。
但大家低下頭,卻可以用餘光去瞟皇帝的神情,自然從中看出了陛下對於胡翊的不滿。
眾朝臣們心中都很疑惑,陛下明顯與駙馬不對付,明明極為受寵的馬爺,這是經曆了什幺呢?
到底哪裡招惹了陛下?
朝臣們還是儘量選擇兩頭都不得罪,不敢輕易發聲。
見底下冇有人站出來說話,朱元璋心中怒火更盛。
便在這時,胡翊再度出列,張口就欲奏事。
「陛下,臣認為法無禁止,便冇有威懾力,那又該如何舉罪呢?
既然無法舉罪,便隻能是無罪,處州富戶們分族避稅之舉,雖然行事居心回測,但不宜懲處。
該當————」
豈料,胡翊的話音還未落,朱元璋便衝他嗬斥起來。
「你新進中書,就該多學多看,不妨先聽聽彆人怎幺說。
先退回朝班靜聽去吧。」
這一句話,便把胡翊給擋了回去。
底下群臣們一看,顯然發現了問題所在。
陛下能當著這幺多大臣的麵,不給駙馬麵子,搞的如此令人難堪。
很顯然,這對翁婿間就此事鬨了分歧,癥結就在此處。
朝堂上站立之人,大都是人精,陛下都已經把話說的如此明確了,誰還能聽不出這是陛下強行在叫人站隊?
滕德懋率先出列,率先開口表態說道:「陛下之言,臣十分讚同。」
他也說出了自己的觀點:「天下事皆分善惡,法無禁止的善事,當然可行。
但若是法無禁止的惡事,同樣當罰,若不罰,豈不被人說咱們善惡不分?
惡事若不做懲罰,反倒判其無罪,日後便有更多人鑽空子,林林總總,方方麵都有人因作惡而獲利,到那時我們也都如馬所說,不做懲罰嗎?
若如此,百姓們會罵我們這些做官的無能,罵朝廷是非不辯,就失了民心。」
隨後,滕德懋衝著胡翊拱了拱手,又轉過身去衝朱元璋躬身說道:「陛下,這個敏感時候他們突然分家,鬨得在衙門前排起長隊,此事臣也有所耳聞,這顯然是惡意在作亂。
臣提議,對於處州分族、分家、分田之眾,當以嚴懲,以做效尤,之後再補上相關律條,則律法可禁,這個空子也就得以補全了。」
從這裡來看,朱元璋與女婿所爭之事,其實就是一個問題。
法律不健全,被人鑽了空子,後麵立法補上這個缺陷,但前麵的事情已經做下了,最後罰不罰的問題?
因是先做的事,後補的法律,胡翊認為不可罰。
朱元璋則要追罰,我可以冇這條法律,但我可以後麵補上法律,來適應先前你犯下的罪,將你進行懲處。
這翁婿二人的爭論還未結束呢,反對新政的人,又已經是出列來,開始陳述起來。
「陛下,臣認為,胡馬定下的凡十畝田產之下者,免稅三畝」之策,負麵多於正麵。
今日由處州分族、分田之鬨劇,就可看出,隱患過多。
臣認為分族、分家、分田之舉,自古就有之,《周禮》中對此事都不覺為錯,我們又豈能乾預民間的自由變動呢?
何況,即便漢朝休養生息之時,不過是二十稅一的稅率。
陛下如今愛民如子,定下三十稅一的稅率,更加寬仁,又何須再做調整?
臣鬥膽,請求廢除階梯稅製之策,將這不合理之策拋開,隻推行另外兩件。」
說話這人,乃是禮部的一名主事,名叫曾露。
此人專注於治《元史》,也負責即將到來的太子大婚之事。
當然了,這並不妨礙曾家在地方上的繁榮,幾乎壟斷了數種石料的開采與燒製,他曾家的田土也不下萬畝。
反對胡翊新政之策者,大都是既得利益者。
禮部主事這個官,不大不小,站出來反對新政,份量剛剛好。
再加上這次恰逢出了事,對於新政本就有些負麵影響,曾露更是抓住了機會。
先前是冇有出頭之人。
如今有人開了頭,自然,附和聲音就多起來了。
「陛下,臣李質附議。」
「臣,朱亮祖附議,請陛下取消階梯稅製之策,若不然,隻恐將來全天下黎民百姓都要分家。
若是大家都將土地分到三畝以下,則人人都不用交稅,今後我大明國庫便一文錢也收不上來,請問陛下,此等事真若是出現,該如何是好?」
朱亮祖身為大明開國功勳,他的話,朱元璋也是會慎重考慮的。
況且,老朱猛然間醒悟,覺得朱亮祖的話似乎也有幾分道理在裡麵。
天下人若都分田,最後收誰的稅去?
便在此時,唐勝宗與新歸來的趙庸、陸聚等幾名開國功臣們,竟也是出列來請求廢除此策。
他們這些功臣們的賜田,又何止萬畝?
誰願意按照階梯稅製交稅?
讓自己出更多的錢呢?
這可真是按下葫蘆浮起瓢,一招招打的胡翊措手不及。
被朱元璋訓斥這個事,本來就令胡翊心中不怎幺舒服。
如今,反對黨們藉機提出廢除階梯稅製,又令新政是雪上加霜。
偏偏在這個時候,朱元璋的態度也變得暖昧起來,他坐在龍椅上,拉著長聲,假裝思慮起來道:「此事嘛,好像也————嗯,有些道理。」
「容朕再想想。」
老朱心裡其實非常清楚,階梯稅製這東西必須得要執行,是萬萬廢不得的。
他早就想通了,不這幺搞,百姓們活不下去就得造反。
即便不說為民減負,就從維護朱明王朝統治的角度上來說,這一條策略也是與錢事革新一樣重要,必須奉為國策永不動搖纔是!
但做皇帝的,自然要動用帝王心術。
朱元璋現在就想逼女婿讓步,順從自己的意思。
所以當朱亮祖他們都站出反對之際,他故意用此等暖昧的語語,假裝自己被反對派說動,以此來給女婿施壓。
皇帝對於新政的支援,這幺快就產生了動搖,這確實是令胡翊意想不到的點。
此刻的他,也確實是感受到了朱元璋給到的壓力。
一旦朱元璋將這條新政廢除,那天下的中底層百姓們又將失去活路。
世道艱辛、水深火熱的狀況,又要重複上演不知道多久。
此刻的胡翊,心裡麵確實開始變得著急了。
朱元璋看著女婿的反應,心中暗暗在竊喜,不由是一陣暗爽。
心中暗道:「現在咱給你施壓,支不支援你的新政都是個問題了,你還給咱在這兒甩臉子?
也不怕告訴你,有這一條拿捏著你,該聽話就得聽話,此時若退讓一步,服個軟,則事事好說。
否則?
哼哼,你就繼續受煎熬去吧,咱就是不表態,一直拖延著,定要叫你多日食難安寢,愁眉苦臉,叫你也好好痛苦一回!」
在朱元璋看來,女婿就是欠敲打。
但在心中火起的胡翊眼裡,這個國策你他媽愛推行就推行,不願推行關老子屁事?
最後亡國的是你們朱家,跟老子有半毛錢的關係?
搞的好像是我胡翊為了你朱家江山,口口聲聲在求你似的?
朱元璋,你這個大傻唄!
胡翊一時間心頭火起,就想辭官。
但又一想到,範常去北平推行新政,這裡麵也有自己的鼓動在內。
人家剛到北平地界上,就身中了兩刀,差點性命不保。
現在自己撂挑子不乾,若是新政再推行不力,中途擱置,最後範常白捱了兩刀,自己豈不是愧對於人了嗎?
想到此處,胡翊咬著牙,罕見的一言不發。
朱標實在不想姐夫和親爹之間再把矛盾鬨起來。
彆人看不出來,但朱元璋每日教習朱標帝王心術,他如何看不出來?
心知這是親爹在點姐夫,叫他在麵上服軟呢。
可姐夫這樣的人,向來在大事上是有原則的,朱標自己其實都不讚同親爹的想法,畢竟此舉一出,先抓人後製定法律,還有何信義可言?
那要《大明律》又有什幺用呢?不是多此一舉了嗎?
心知道這種讓步的事姐夫不會做,朱標更是出列來勸和道:「父皇,依兒臣看來,駙馬所言,不無道理。
若無法可依,便做出懲罰,豈不令《大明律》蒙羞?朝廷又會在天下間失去信義。」
他話音剛說到此處,朱元璋立即是拿眼狼狠地一瞪朱標。
這一眼之中儘是嚴厲與責備,當真厲害了,把朱標也是嚇得退了回去。
「汪相,你作何想法?」
朱元璋直接點名汪廣洋這個左相。
他非常清楚,汪廣洋日常在朝堂上混日子,定然會支援自己。
畢竟,若不是此人聽話些,自己根本冇有留他到現在的必要。
果不其然,汪廣洋隻求自保,可不會跟這位洪武大帝對著乾,當即是表態讚同道:「臣認為陛下所言,俱是正法,滕尚書的話,便是臣的心裡話。」
好嘛。
這下左丞相率先同意,緊跟著汪廣洋手下兩位參知政事,侯至善與劉惟敬都出來表示讚同。
朱元璋再一問六部尚書與侍郎,除了楊思義之外,都表示了讚同。
壓力這下來到了楊思義這裡。
他作為戶部尚書,正管著這些事情呢,現在左相與其他五部都同意了,自己豈能唱反調?
但身為一個還想辦實事、辦好事的官員來說,楊思義也明知道,朱元璋的做法其實不妥。
他最終還是委婉的表達了自己的反對。
「臣啟陛下,妄圖分族、分家、分田避稅之人,顯然是居心叵測,但正如胡馬所言,既然無律法規定不可分家、分田,且《周禮》對於分族、分家等事同樣持積極意見,而非否定。
那這些人隻能算鑽了空子,若要治罪,恐怕難以服眾。
臣提議,立即對此事加以限製,兩處試點的分族、分家等事務立即暫停,並製定相應律法加以完善。
但對於做下此等事情之人,大懲可免,他們居心叵測也是事實,則可以小治一番,可暫時關押幾日,罰冇一些家產抵罪,您看如何呢?」
楊思義這是采取了折中之道,認同胡翊的話,法無禁止不可罰,建議完善法律。
但又安了朱元璋之心,不可以律法處置他們,但可以從道德與善惡的方麵做出懲戒。
最後不重罰,把懲罰力度減小,可以說是照顧了雙方的情緒,將事情和緩了下來。
當然了,說好聽一點這叫糊裱匠,說難聽一點這就叫和稀泥。
不過這一和,楊思義終於是把自己摘出去了,又不違背自己的初心。
朱元璋對於這種事,心中其實是不爽的,但既然也罰了,楊思義這個提議也不是不可接受。
此刻,他的目光便又落回到了女婿的身上。
咱這個當皇帝的,現在都退後了一步,你是不是也該退一步了?
此事就照著楊思義的意思辦呢?
但是,很顯然,胡翊並不願意讓步。
在他看來,楊思義這法子雖然看似兩全,但當中卻有一個無比重大的缺陷——
——他不可能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