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華蓋殿上,除了他們翁婿二人外,就剩下陶安。
朱元璋當著他的麵,問胡翊對於參知政事的人選看法。
很顯然,他也有意令陶安輔佐胡翊,在中書右省展開工作。
否則的話,完全可以讓陶安避開。
正好,陶安此人正直、博學且多才,上一次寧可不要性命,也要死諫朱元璋,胡翊也有心以他為人選,共同處置政事。
但這另一個人選,便是那大名鼎鼎的青田先生劉基。
此人在朱元璋的眼裡,討厭程度可謂是獨一檔,又頗為遭受他的忌憚。
胡翊雖然不想捱罵,但有些事該爭還得爭,喉頭聳了聳,他還是張開了口:“嶽丈,這參知政事的兩個人選,小婿都已有主意了。”
“哦?”
朱元璋饒有興趣,女婿自己心裡有主意了,他也挺激動,想看看女婿的識人水準如何。
手指著胡翊,朱元璋催促道,“快說出來,咱給你參謀參謀。”
胡翊點著頭,拿右手便往陶安站立的方向托去:“這第一位人選,小婿就覺得陶學士可擔此任。”
果然,這句話算是送到朱元璋心窩裡去了。
他更是眉開眼笑,讚許的點點頭,又考究著女婿的眼光,嘗試問道:“那你且說說,陶安有哪些優點,是可以輔助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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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正直。”
胡翊並不怕揭老丈人的底害他冇有麵子,直說道:“陶學士先前諫君時,冒死也不鬆口,這說明他有氣節,有骨氣,為了原則不肯讓步,首先他的立場是堅定的。”
女婿這話吧,雖然說的自己心中不老舒服,但朱元璋也得承認,這陶安確實是一頭倔驢。
他還是點了點頭,表示肯定。
胡翊便又道:“其次,陶學士從家鄉回來,這沿途都在與民訴苦,深感百姓生存之不易。
有這份為天下人請命之決心,他便是個好官,更不用說陶學士對於文學典故信手拈來,在我大明朝中也是博學之人,日常若有不懂之處,還可向他請益,如同良師益友。”
陶安被胡翊這番話誇的,都有些不敢認了。
但身為讀書人,誰心中冇有些許抱負呢?
如今駙馬爺抬舉自己,願推舉自己為參知政事,也是知道眼前的機會難得,陶安就更加不會謙辭了。
朱元璋覺得胡翊眼光不錯,這時候便轉向陶安,問起他的意思來了。
“陶安,你怎麼看?”
陶安往地上一跪,恭敬說道:“臣若得陛下委任,定不辜負陛下厚恩、駙馬爺一番舉薦,定然為大明朝廷計,為君王天下計,為天下民生計,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朱元璋點頭笑道:“好事,既如此,陶安就定下來算一個。”
他抬眼看向胡翊,又出言詢問道:“陶安算一個,你所說的第二個人選又是誰呢?”
看著朱元璋臉上的笑容,胡翊下意識的嚥了口唾沫,活動了下喉嚨處有些僵硬的肌肉。
罷了罷了,就算丈人再不高興也得說!
胡翊當即便道:“小婿推薦的第二個人選,便是劉基。”
話音剛落,胡翊立即去瞥看丈人的反應。
朱元璋本來還挺有興趣的,但就在胡翊這句話一開口,尤其是在聽到“劉基”這二字的時候。
朱元璋明顯的臉色為之一僵。
再看他,剛纔的笑容已經凝固,立即便換上了一副鐵青的臉色。
朱元璋再看向胡翊時,眼睛也從平視變成了狠狠地瞪著————
一提起劉基,仿若挑動了深深嵌入麵板中的刺,果然激怒了朱元璋。
此時的朱元璋,有心要發作,但他還是深呼吸了兩口,嘗試著控製住了情緒。
這對翁婿間的談話,又涉及到了人事任免,陶安是插不上話的。
胡翊剛纔禍從口出,朱元璋還未給完反應,也不能張腔。
二人就一同等候著朱元璋的回話。
華蓋殿上,頓時一片寂靜,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不絕於耳,胡翊甚至聽見對麵的中書衙門外,兩名中書官員正在相互寒敘,還提到了中午吃什麼的問題————
尷尬在片刻之後,被朱元璋率先打破。
他終究還是慢慢消化掉怒氣,開了口:“此事不準,換個人選吧。”
胡翊隻當剛纔那一幕冇發生過,順勢接話道:“小婿先前所負責的,乃是太子的東宮。”
“東宮這套班底,大都以輔佐太子學業為主,兼理其他諸事宜,若要從中提調一人入中書,隻怕都不夠資格。”
胡翊這話說的,很明顯就是在推辭了。
除了劉基以外,他誰也不想要。
當然了,他這番話說的又都在理。
東宮詹事府從不過問政事,所以太子摩下之人,基本都冇有多少政事上的歷練。
連能力和資歷都冇有,上來便做參知政事,成為淩駕於六部尚書之上的副丞相,這合理嗎?
又如何能夠服眾?
人事任免不是兒戲,朱元璋也明白這個道理。
胡翊一時間冇有合適的人選,朝中文官打壓的都差不多了,武將們大都是糙漢子,乾不來這個活兒。
他又能選誰呢?
真要說起來,除了劉基,好像還真冇幾個合適的人選。
胡翊後麵又提到滕德懋。
他其實不想用此人為輔,滕德懋雖然忠實於朱元璋,但又有幾分圓滑和勢利,這是胡翊所不喜的。
朱元璋非常明白人事任免的重要性,單是掌控丞相還不行,還要將整個吏部都掌握在自己手裡才踏實。
作為他的鐵桿,滕德懋出任參知政事不是不行,但吏部不可丟,他不可能叫滕德懋去輔助胡翊。
至於陶安,這也是他的人,派去胡翊身邊既能輔佐他,卻又要行使監視之責。
這幾乎是擺在明麵上的安排。
在這種情況下,陶安的安插更像是帶有政治任務的,並不純粹,若不叫女婿自己再選一個他自己覺得得心應手之人,似乎也不太妥當。
由此,他又想了想,隻得是無奈又問胡翊道:“你就鐵了心的要用劉基?”
胡翊兩眼滴溜亂轉,立即給出了一個合適的理由,他說道:“嶽丈以小婿擔任右司郎中,旨在於磨鏈小婿的能力,那這劉基何嘗又不是一塊磨刀石呢?”
“若得智者的磨礪,用得好了可以為朝廷把事辦好;若用得不好,被這位智者打了眼,也算是吃一塹、長一智,助小婿磨刀了,似乎也不是個太壞的打算。”
胡翊這最後一句話說的更是不錯:“小婿覺得,虧得早吃,捱打同樣得趁早纔是。”
這句大白話一出口,朱元璋倒是樂了,咧著嘴臉上又掛上了笑容。
確實,吃虧得趁早。
年輕時候翻了車,還可以重新來過。
若是人到中年,甚至年老時候翻車,那就真的不太好補救了。
朱元璋很認同這個道理,想到此處,也覺得胡翊的話有幾分可取之處。
隻是出於對劉基的厭惡,他還是冇有直接答應胡翊,就隻是說道:“此事容咱想想,再作答覆。”
到這裡,也隻是議完了第一件。
對於第二件事,朱元璋更是發愁的很,他眉頭深皺,看了看自己,又扭頭望向窗外,始終很不解。
“推廣堆肥本是件小事,但到地方各級官員們對於此事的處置上,又反映出了大問題。”
朱元璋眉宇間又帶著幾分煩躁,他試圖掐滅了爐中焚燒的沉香,卻依舊覺得不老得勁兒,更加是心煩的說起道:“地方上做事,從來都是遮遮掩掩,陽奉陰違。
咱這個皇帝,說起來是天下之主,但政令出了京畿,執行力度就大打折扣,此事著實令人可惱!”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禦案上,懸掛在筆架上的幾支禦筆,隨著桌案的震動搖晃起來。
他目光掃過陶安和胡翊,最後落在女婿身上,開口問道:“你托陶安查的此事,可想好什麼妥帖的解決之法?”
其實解決辦法,胡翊之前已經給出來了,就是密摺製度。
胡翊不禁反問起了朱元璋:“嶽丈,當初小婿獻上的密摺製度,不知執行的怎麼樣了?”
朱元璋點著頭道:“已在六部中有所安插。”
他冇拿女婿當外人,拿手一指旁邊的陶安道:“看到了吧?連他也是咱的密探。”
胡翊微微點頭,“還是密摺製度剛開始執行,時間太短了,要將這製度執行到地方上去,才能起好監督之責,將來對於地方上的管控力度就會大大增強了。”
對於這一點,朱元璋也是點頭表示讚同。
他說起道:“咱在宮中和六部開啟了密摺奏事,這些時日已從六部抓了二十餘名官吏,將他們貪贓枉法的罪證查獲,宮中也有些手腳不乾淨的內侍,都一併處置了。說來這法子確實好用,不僅不費人手,還起到了幫助皇帝監察之責。”
朱元璋先是肯定了密摺製度的好處,但又說起了這其中的阻礙:“這製度是好的,但要往地方上派密探,並不容易。
地方上官員流動的少,稍稍派遣個外人過去,立即會被人知曉。”
陶安點點頭,右手攥著自己的鬍鬚,站在那裡思索起應對之策來。
朱元璋則是又說道:“地方府縣上,新人不好安插,隻能找信得過的舊人。
但這些舊人,一來要派人查他們的背景,二來又要趁他們進京麵聖之時,咱才能把密奏之權的事跟他們說出來,你也知道大明有這麼多的府縣,咱要何年何月才能把密摺人選鋪滿整個大明地界,又不惹來懷疑呢?”
胡翊點點頭,此事確實不好辦。
但他稍稍一思考,便已有了主意。
大明開國之後,定下對官員們三年一考覈製度。
具體來說,治理地方優異者三年一晉升,一般的則按常例三次考覈後,若無過錯則可升官,當然了,皇帝酌情提拔的官吏不在此列。
但現實是,如今雖已到洪武三年,該當迎來吏部的第一次考覈。
但實際上,這事兒卻一直執行不起來。
原因在於大明開國之初,經過戰亂,官員們數量實在是不足,這就導致了地方上經常有官員一人身兼多職的情況。
在這種官員奇缺的大前提下,你還認真考覈官員,自然是不切實際的。
所以考覈的事,實際上並未執行。
胡翊此時想到個主意,便對朱元璋建議道:“嶽丈,您當初閉關禁海後,將大量百姓遷徙到內陸,同時命令各地負責禁海的守備們,每年都要各自換防一次,請問目的何在?”
朱元璋想都冇想,開口便答道:“海禁牽扯巨利,咱是怕各地守備們被當地士紳拉攏腐化,暗自開海放行給沿海商人們出海賣貨。”
他纔剛回答完,猛然間回過味兒來了。
“咦,你小子這話,倒是提醒咱了。”
朱元璋臉色突然一喜,而後說起道:“各府縣官員調換轄區,將知府、縣令調離別處,此舉可以防止他們長期在地方上坐大。
咱趁著這次調換,就能安插些人手進去,倒是可行。”
吏治的考覈問題暫時不能進行,這是迫於目前的形勢如此,但也可以通過調任的方式阻止官員坐大。
朱元璋心道一聲,這個女婿到底是鬼點子多,一肚子腸子隨便往外翻翻,就全都是好主意。
既然說起了此事,胡翊就提到了另一樁事。
“嶽丈,還有一點同樣不可疏忽了,知府、縣令這些官員,在地方上已經是上層、頂層了。
他們這一支,將來即便靠密摺奏事監管妥當,須要知道往下還有基層的事要處置呢。”
如今大明開國之初,對於基層的管理,地方上還用的是元朝的舊製度。
大概是以50戶為一社,設立社長,然後社長直接對接縣衙。
這樣的設立先不說,主要問題在於,擔任社長的基本都是當地大戶豪紳,這就形成了壟斷。
像堆肥推廣這種事,到了這些擔任社長的豪紳手中時,就被卡住了。
豪紳們自己田地多,在當地又有話語權,普通百姓們這輩子也不一定能夠見到縣太爺一麵,對他們來說縣令就是當地的天。
在這種情況下,皇帝的觸鬚就算再長,過不了基層社長這一關,你的政令、
旨意一樣延伸不到基層,事情是辦不好的。
胡翊當麵將這一層說出來後,果然引起了朱元璋的重視。
“你說的對,基層的關節若不打通,往下,咱的政令傳遞不下去。
往上,那些百姓們遭受豪紳們的壓迫和剝削,卻無法鳴冤,那些豪紳們自己就是官,在當地就是地頭蛇,此種情形若不加以處置,將來極易激起民變。”
朱元璋對這些還是有些預見性的。
他琢磨著,也叫胡翊和陶安先想想主意。
過了一陣,老朱忽然又伸手召來了女婿,開口說道:“50戶為一社,這法子過於粗糙鬆散,咱若是要十戶為一甲,設一甲首。
那麼一百戶作為一裡,設一裡長,甲首向裡長匯報,裡長直接與縣衙溝通,這樣做如何啊?”
朱元璋的構思,便是他在幾年之後,在大明設立的裡甲製度雛形。
其實這樣的設定,問題不大。
但真正的問題,在於朱元璋後麵所說的那些話。
“咱是這樣想的,以十戶為一甲,百戶為一裡,再以路引為憑,限製百姓出行。”
胡翊聽著這些話,冇有做聲。
朱元璋顯得興致勃勃,又是繼續興奮說著他的構想:“路引限製百姓出行,那便出不了什麼亂子,最好是將當地百姓就圈在百裡之內,叫他們與農田相繫結。”
說到此處,朱元璋又再度暢想起來:“路引這東西,咱要多加限製,那百姓要到何處去,由甲首簽名,再由裡長簽名,最後送到縣衙蓋章後纔可具有出境效力。
所過的每一處地方府縣,都要蓋章畫押,逗留地方超過三日,則需向當地官府報備,申請暫居,若超過路引上所定出行日期,則以逃戶處置,流放為奴。”
到這裡還冇完呢。
朱元璋的話,令陶安都有些皺起了眉頭來,顯然陶安聽了這些話都不太讚同的樣子。
老朱卻有些沾沾自喜,他又是興奮地說道:“各甲、各裡的百姓也要多加約束,按上等地、中等地、次等地劃分,每種等級的地能種啥,咱也要給他們嚴格設定品種,如此一來,這套地方上的治理方案便算是成了。”
“咱最近看《商君書》,尤其又有心得,應當再加上連坐之法。
一甲中有人出錯,甲首若不舉發,則十戶連坐。
一裡中有人犯罪,裡長若不舉發,則一裡連坐。
有此一法,則咱這大明江山無虞,朱家社稷便就此穩固住了。”
朱元璋笑的合不攏嘴,他大概真的以為自己設立起這一套限製百姓的東西出來,是個天才!
此刻的老朱,麵色喜悅而紅潤,那驕傲自滿的模樣直接都快溢位來了,兩眼掃過胡翊和陶安時,更是一副暗示他們的模樣,彷彿在說,你們快來誇我啊!
都快來誇誇我!
陶安似乎覺得此事不妥,但反對的意見顯然並不大,他是既不反對,也不讚同。
但這個法子全部落在胡翊的耳朵裡,卻又是如此的可笑,又可悲!
明日纔在朝堂官宣他任右司郎中,這還未正式入主中書呢,胡翊已經覺得有些可笑了,他更加覺得身為大明的百姓,是一件極其可憐的事。
將大明六千萬百姓,儘都當做你朱家的家畜,如此多加限製,百姓隻能是恆貧恆弱,斷然冇有出頭之日。
這一刻的胡翊,看到老丈人的如此嘴臉時,他一個字也誇不出來。
不但誇不出來,他心中隻覺得可悲,又憤怒。
他想要罵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