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看出了女婿的臉色不對。
即便是陶安,臉上也難有奉承之色,更是一副閉口不言的姿態,看起來這兩人都不想誇自己。
由他們的反應,朱元璋也看出來了,自己提出的這些謀劃,這二位根本就不讚同啊。
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悅,仔細將剛纔想出的“妙計”一番梳理,越發覺得自己這個設計之高超,操刀之穩健。
他既然覺得冇問題,便問女婿道:“胡翊,咱看你似有話講,說說你的看法吧。”
“嶽丈。”
胡翊不想跟他兜圈子,決定實話實說,評判朱元璋的這一套東西。
他先說起了這其中的好處:“這套甲首製度,可以最大程度將百姓綁死在田地上,嶽丈若連百姓們種植何等作物都要管,自然叫他們按部就班,順從著規矩而活,這個社會會穩定的嚇人。
再加上路引的出現,再度束縛住百姓們的手腳,如此一來,徵稅、征搖役時可以確保百姓都在地方上,逃不出朝廷的掌控;也可最大程度的安定整個大明,屆時無論如何,百姓們都無法形成反抗,發生民變的可能更是微乎其微。
在這個基礎上,再用《商君書》之中的連坐法,採用鄰裡間相互告發的方式,則可以嚴密控製民眾們的一舉一動,致使任何的風吹草動都被扼殺在搖籃裡,堪稱是最完美的統治之利器、維穩之妙法。”
朱元璋點了點頭,這是來自於女婿的讚許。
既然他讚同自己,本來朱元璋心中應該挺高興的。
但在聽了胡翊的這番話之後,朱元璋卻反而高興不起來,因為這些話說的實在太過直白了!
女婿能理解自己想出的這個妙法,這很好,但你懂就好,冇必要全部說出來。
說白了,這就是愚民之策的一種,說的太過直白,令皇帝臉上也很尷尬。
但這纔剛開始呢,他前頭說的這些還算是肯定,後麵的話就不同了。
此刻的胡翊,正色起來,直刺向了朱元璋這個皇帝的麵皮。
“嶽丈這法子好就好在,百姓們無法反抗,若在政通人和之年月,社會穩定的嚇人。
但若是到了橫徵暴斂,逼得百姓們冇有活路的年月,這一招同樣穩定的嚇人,因為百姓們連反抗的機會都冇有。”
此話一出,陰陽怪氣,朱元璋臉色當即為之一變,眉頭微皺,不由是語氣為之一滯:“你說這話,用意何在?”
胡翊直接問道:“嶽丈敢保證自己是明君,敢保證太子將來是明君,但敢保證大明的龍子龍孫們將來都是明君嗎?”
朱元璋眉頭一鎖,原本眼中內收的鋒芒,下意識的外放出了幾分,盯著自己女婿的臉色愈加是嚴厲起來了。
“咱如何不能保證?”
胡翊開口便駁道:“嶽丈若能保證,那請問嶽丈應該如何保證?
若龍子龍孫都是明君,秦朝二世而亡、兩漢、兩晉,及至那盛極一時、萬國來朝的大唐,依舊為之所滅。
兩宋既有趙匡胤、包拯、嶽飛這等猛人,為何最後出了靖康二帝,堪稱國恥?
元朝雖是外族,也曾強大到一時無兩,為何僅僅百年又覆滅掉了?
若龍子龍孫都是明君,國又如何會覆滅呢?”
胡翊的論證,借著各個皇朝的覆滅,來提醒朱元璋後人總有昏君出現,總會出現民不聊生之境況。
而這個“甲首製度”一旦搞出來,即便民不聊生,也無法反抗,隻能被動捱打。
這明顯是在反諷,告訴朱元璋此法的壞處,百姓們根本就冇有反抗的餘地,他這是在為百姓爭取權益。
這話已經說的很委婉了,胡翊都冇有說出他朱家拿百姓當家畜的話出來。
但暴怒的朱元璋,顯然不認同這些。
在他看來,胡翊這些話簡直就是大逆不道!
他當即是兩眼怒視,手指著胡翊質問他道:“咱朱家坐了江山,難道不想著江山永固?君王永續?
天下不反抗,皇帝的位子才坐得穩,這話需要咱教你嗎?”
朱元璋憤怒的說出了心裡話,這時候氣的口乾舌燥,一把抓過茶壺來,想要飲茶。
但這紫砂壺剛剛傾注熱水,正是燙手的時候,氣得他茶喝不到,反倒砸了茶壺,隨後又朝著龍書案的一腿狠狠地連踹了數腳發泄。
這一刻的朱元璋,覺得自己給胡翊臉了,長時間慣著他,竟敢對自己蹬鼻子上臉!
這一番話出口,句句都是大不敬!
心中像是壓著顆石頭,朱元璋依舊是難掩怒火,他狠狠地瞪著胡翊,再度質問他道:“你做的是大明的官,做的是大明的馬,你是咱老朱家的女婿,理當護衛皇族、捍衛朱家江山。
這道理還用咱繼續告訴你嗎?”
胡翊搖了搖頭。
若換做是別人,將朱元璋激怒到這個地步,就應該退縮了。
但胡翊卻冇有,事情一旦到了自己認知的底線上,他就一定要爭取。
此刻的胡翊,不僅心頭無所畏懼,反倒是開了口:“泱泱大國,自該是令國富民強,嶽丈的裡甲製度”隻會使百姓恆貧恆弱。
那路引法一旦施行,就連當地的物產也難以運輸販賣,百姓們隻能看著好東西爛在地裡,百姓越窮越要活命,為了活命反抗隻會越來越多。”
實際上,胡翊這番話還真冇有說錯。
洪武年間,在廣東、福建、四川、江西、雲南、陝西————等多地,發生過有較大影響力的民變,足足有近二十起。
至於各地小規模的民變,那還冇有統計在內,次數隻會更多。
重壓之下治國,百姓難承其重。
一個百姓喘不過來氣,互相告密、揭發的社會,是冇有任何信任可言的,甚至會達到一種令親人都相互防備,父與子都不敢交託真相的瘋狂地步。
由此進一步引發的逃戶人數眾多,是個大問題。
洪武年間,北方人頭稅大概在3錢銀子到5錢銀子不等。
南方人頭稅,5錢銀子到1兩3錢銀子不等。
在此之外,還有稅賦和徭役在內,徭役又需民眾自備乾糧,免費為朝廷乾活四個月,這個條例後來才縮減為三個月。
裡甲之中,一戶出逃,這一家逃戶原本該上繳的稅賦和搖役,就攤算到了連坐的百姓們頭上。
逃戶越來越多,百姓們被攤派的銀兩則越多,最後入不敷出,要交的錢達到一個根本不可能賺取到的數字,人都冇有辦法活下去了,自然就要豁出一切、奮起反抗。
朱元璋把整個大明,因此搞成一個小農經濟、靜態社會,其中又充滿了壓抑整個社會因此而僵化、遲滯,大部分商人若被路引所限,經商範圍不能擴大,反而進一步縮小,這實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這不僅會阻止商品流通,還會阻止貨幣的流通,最後使大明的經濟一起往下猛掉,這纔是最要命的。
但這些,朱元璋顯然看不到,以他的眼光,隻會覺得女婿是在阻礙自己朱家的江山穩固。
恆貧恆弱這個詞,用的確實不錯,朱元璋心中的真實想法也被胡翊都說出來了。
這位洪武大帝,他確實希望的是國富,但又確確實實的不希望民強。
民進則國退,身為獨裁的皇帝,朱元璋不可能讚同這些想法。
他要的是百姓像牲口一樣活著,永遠處在一種介於吃飽和吃不飽之間的狀態,叫他們永遠在那一畝三分地上拴著,祖祖輩輩儘都是如此,則便會利於大明的統治。
這些人活的還不如牲口,活的卑微,還要不斷為大明出錢出力,按時繳納賦稅。
這說白了,就是一個個吃不飽,還要不斷為皇帝服務、被榨取的牛馬。
胡翊的話越說越不好聽,且越是直指向了朱元璋的內心。
他便看著這個“不明事理”的女婿,最後是越看越氣,氣的是渾身亂顫,終於是忍不住了。
“你給咱滾!”
“滾出大殿去!”
“嶽丈,民弱則國弱,民強則國強,這是永恆不變的真理啊!”
“你給朕滾!”
朱元璋將大袖一揮,近乎咆哮著罵出了這一句。
胡翊這才告退,出了殿門。
他後腳剛踏出殿門,裡麵朱元璋的聲音再度響起道:“吃裡扒外的東西!”
“咱今日就絕了你的念想,劉基擔任參知政事這事,就此打住,你今後想都別想!”
胡翊身子一僵,而後繼續邁步遠離,往宮外而去。
便在他前腳出了殿門,陶安也未在華蓋殿久待,後腳也告退而出,來到胡翊身邊與他並行在一處。
這要是別人,他懶得多嘴。
但這位馬爺不同,無論是人品和才乾,都為人所稱道。
陶安顯然不想看著他和朱元璋鬨僵。
整個大明都是皇帝的,就算是馬,那也隻是個臣子而已。
陶安此時也是開了口,對胡翊說了些隻有朋友之間才能託付的言語。
“駙馬爺,陛下乃一國之君,我們做臣子的諫議過後,若他執意不改,也唯有認命了。”
胡翊聽著陶安的話,不由是開口說道:“老陶啊,你變了!
當初你還死諫陛下,寧願被庭杖而死都不退縮呢,如今這是怎麼了?”
“那個正義直言的老陶,跑到哪裡去了?”
陶安不由是苦笑一聲道:“這世間,誰還冇有抱負呢?”
他不由是自顧自的搖了搖頭,接下來的話像是在勸胡翊,又像是認命,亦或者是自嘲:“抱負實現了叫壯舉,實現不了的才叫抱負,這人吶,該認命的時候要認命o
我現在想明白了,樂樂嗬嗬的能活幾年活幾年,其他的事就不想了,若有機會就為百姓們做幾件實事,鋤奸扶弱;若是冇有機會,則沉溺書海之中,博覽古今之道,做一個癡人其實也不錯。”
看到當初能不畏死的陶安,如今都改了性子,開始變得認命了。
胡翊這時候便忽然想到,自己和朱元璋的衝突這纔剛剛開始,未來還有許多理念上不相同之處,都要與皇帝執拗,互相對立。
如此一來,遲早還會和丈人鬨下更大的矛盾,甚至是引發出更大的衝突。
忽然在意識到這一點之後,胡翊開始有些理解汪廣洋了。
汪廣洋此人,原來為人正直、又有稜角,入朝之後與李善長走的近些,但卻既非浙東黨,與淮西有聯絡但又不至於同流合汙。
這樣的人,勉力支撐,在李善長手下時儘量不做惡事。
後來麵對楊憲的攻訐時,尚能自保,招架,同樣冇有出什麼問題。
到後麵楊憲倒台,叔父為右相時,他做了朝中最大的左相,反倒是於朝政之事上得過且過,縱情聲色自娛。
若是翻看汪廣洋此人的官聲和簡歷,這曾經也是個極有抱負之人呢。
如今,他的抱負早已磨滅掉了,就跟如今改了性子的陶安一樣。
胡翊一開始的時候,那是真的很鄙夷汪廣洋的所作所為的。
但如今再看此人時,又別有一番體會,他忽然覺得,若自己就此退縮、沉淪下去的話,不就是第二個汪廣洋嗎?
充其量就是身份更加尊貴些,也因為朱靜端這個長公主的身份約束,不能縱情聲色自娛罷了。
兩者之間,其實並無多少區別。
“老百姓的要求真的很簡單,能吃上飽飯、冷暖皆有衣穿,其實就足夠了,但凡給一口吃的就不會造反。
歷朝歷代,哪一次不是活不下去的時候,纔會豁出命去一搏?從而揭竿起義呢?
君王防民若防川,這一切其實從根上就錯了。”
胡翊不由是大搖起頭來,百姓們的要求這樣簡單,卻也不能得到滿足。
再一想到自己一個現代人,穿越來到朱元璋的手下,還要給他的愚民、弱民之策當狗,想想都覺得諷刺。
這一刻,他腦海裡有了一個全新的想法————
而便在晚一些,坤寧宮之中。
朱元璋要吃午飯之際,卻被馬皇後拉過去,換上了一身粗布麻衣,又拿了兩身蓑衣給他,夫妻二人扛著鋤頭來到了禦園。
“嘿,咱說婆娘,你這是要發什麼瘋?”
朱元璋一臉不情願的執拗著,走了一半路,他著實又不想走了。
二人僵在這裡時,馬秀英難掩雙目之中的失望,看著這位枕邊人,今日不由是搖起了頭來:“朱重八,你忘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