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出很遠,遠到回頭已經看不見趙伍了,宋衡才開口。
“有把握嗎?”
沈煥沒有立刻回答。他走路的步子還是那樣,不快不慢,靴底踩在碎石路上,沙沙地響。
風吹過來,帶著北邊草原上乾草的味兒,也帶著堡子裡隱約的人聲。他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前方灰濛濛的天,才說:“沒有。”
又補了一句,“但我覺得可以試一試。最近我能感覺到,我看那些東西越來越清晰了。”
他看了宋衡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無意的,可宋衡知道那不是。
沈煥沒有往下說。沒有問起南京那艘火船上,從背後抱住他的那個透明女孩;也沒有問起銹鎮那個深夜,火槍炸膛之後,他為什麼毫髮無傷。
他隻是看了那一眼,然後收回目光,繼續走。宋衡也沒有解釋。他知道沈煥在等,等他願意開口的那一天。他也知道,沈煥選擇相信他。
又走了幾步,沈煥忽然說:“那你呢?”他的聲音平淡,像在問今天吃什麼,“我知道你也發現了什麼。”
宋衡點點頭,“有一些頭緒。還不能確定。”他說,“幸好陸大人給了些司裡的藏書。我帶來了。這兩天我好好研究一下。”
沈煥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接下來的兩天,威遠堡的客房被宋衡占成了書房。
他的包袱攤在桌上,裡麵除了換洗衣裳,就是書。不是那種印出來賣的書,是手抄的,紙頁泛黃,邊角捲起,有的地方墨跡淡得快看不清了。
有些是從鎮異司庫房裡翻出來的舊檔,有些是陸守淵不知從哪兒搜羅來的孤本,封麵上寫著《太乙秘錄》《度亡經注》《幽冥問對》之類的名目。
宋衡一本一本地翻,翻得很慢,有時候一頁要看小半個時辰。遇到拿不準的字,就停下來想一想,或者翻到前麵去對照。桌上擱著一碗水,涼了又換,換了又涼,他一口都沒喝。
沈煥沒有去打擾他。這兩天,他一直跟著趙伍。
威遠堡外頭那片戰場還沒有收拾乾淨。
蒙古人的屍首已經被拖走了,扔到山穀裡餵了狼。可明軍的弟兄還躺在河床上,七具,排成一排,身上蓋著從堡裡找來的舊布。沒有棺材,邊堡沒有備棺材的規矩。人死了,一卷破席,一抔黃土,就過去了。
趙伍蹲在第一具屍體旁邊,動作很慢。
他先揭開蓋著的布,疊好,放在一邊。那是個年輕兵,臉上還有絨毛,眼睛半睜著,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說什麼。
趙伍伸出手,輕輕合上他的眼睛。他的手指很穩,動作很輕,像是在做一件做了無數遍的事。
然後他從包袱裡取出濕布,一點一點擦去臉上的血跡。擦得很仔細,連耳後的、脖頸上的都擦乾淨了。擦完了,又把歪了的衣領理正,把散開的衣帶重新繫好。
沈煥蹲在他旁邊,看著他的手。那雙手很穩,比他自己的還穩。
“我來。”沈煥說。
趙伍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沈煥沒有解釋,隻是從他手裡接過那塊濕布,學著趙伍的樣子,去擦第二具屍體的臉。
他的手不如趙伍穩。
擦到顴骨的時候,力道重了,把一塊剛結痂的血痂蹭掉了,露出底下粉紅的嫩肉。他停了一下,換了個角度,輕輕地擦。擦完了臉,又去理衣領。衣領上全是血,硬邦邦的,怎麼理都理不平。他弄了好一會兒,還是歪的。
趙伍沒有說話。
他把自己手裡那具收拾好了,挪過來,伸手把沈煥手裡那具的衣領翻過來,從裡麵往外抻了抻,又折回去,壓平。衣領服帖了,整整齊齊的,像新的一樣。
沈煥看著他那雙手,忽然想起自己當年在永平衛的時候。那時候他也年輕,跟躺在這裡的這些兵差不多大。打完仗,弟兄們的屍首被拖回來,往地上一擱,就沒人管了。
不是不想管,是不會。他們都隻會殺人,不會收屍。
趙伍從懷裡掏出那個布袋,解開繫繩,把裡麵的牙齒倒出來,一顆一顆地數。九十三顆。
他把牙齒裝回去,繫好,塞進懷裡,貼身放著。然後他站起來,繼續往下一具屍體走。沈煥跟在他後麵,走得很慢,步子很輕。
他從來沒有想過,一個人死了以後的事。
那兩天,他跟著趙伍收完了七具屍。
每一具都擦乾淨臉,理好衣領,把斷了的胳膊腿對在原來的位置上,用布條纏住。趙伍做這些的時候,嘴裡總是念念有詞,聲音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
沈煥沒有問,隻是在旁邊遞布、遞水、遞布條。他幫不上什麼忙,可他覺得應該在這裡。
第三天的夜裡,趙伍坐在炕沿上,從懷裡掏出那個布袋。他的手在抖,把布袋擱在膝蓋上,解繫繩的時候,手指滑了幾次才解開。袋口敞開,他把裡麵的牙齒倒在炕蓆上,一顆一顆地數。
“九十三、九十四、九十五……”他的聲音在發抖,手指也在發抖,可數得很慢,很仔細,一顆都不肯漏。“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他抬起頭,看著沈煥。那雙眼睛裡全是淚。不是流出來的,是含著的,滿滿一眶,把昏黃的燈光折射成許多細碎的光點。
他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隻是捧著那一百顆牙齒,從炕沿上滑下來,膝蓋磕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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