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伍的聲音停了。
風還在吹,從堡牆的缺口灌進來,帶著沙土和乾草的氣息。
沈煥和宋衡站在那片被死域碾過的土地上,腳下是碎成粉末的木屑和鐵渣,身後是牆皮剝落、苔蘚枯死的堡牆。
趙伍蹲在他們麵前,佝僂著背,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還在微微地抖。
沈煥看著他。
這個人在他麵前死過一回。不是比喻,是字麵上的死。脖子裂開,皮肉翻卷,內臟都快要淌出來,然後在十幾步路的工夫裡,又活過來,像一棵被風颳倒的樹,自己又站直了。
沈煥見過死人,也見過活人,可沒見過這樣的人。
“所以,”宋衡先開了口,“從洪武年間到現在,你一直……沒法死去?”
趙伍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手。那雙手上有老繭,有舊疤,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跟任何一個莊稼漢的手沒有任何分別。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這雙手還是自己的。
“是啊。”他說。“我從那堆廢墟裡爬出來。宅子沒了,田沒了,村裡的人也都沒了。我跪在地上,把我媳婦和我閨女從瓦礫裡刨出來。她們的身子還是軟的,還有熱氣,可已經不喘氣了。我把她們抱在懷裡,抱了很久。等到天黑,又等到天亮。我不知道該把她們埋在哪裡。地都死了,挖下去三尺都是乾土,連點濕氣都沒有。”
他頓了頓。沈煥沒有催他,宋衡也沒有。
“我多麼想死啊。”趙伍說,聲音還是很平,“我什麼試過。火燒,投河,跳崖。有一回我走進狼群裡,就那麼站著,看著它們撲上來,把我撕碎。疼。疼得我滿地打滾。可疼完了,我又活了。皮肉自己長回來,骨頭自己接上,跟新的一樣。像是那鬼門關,對我永遠關上了。”
他抬起頭,看著沈煥。那雙眯縫著的眼睛裡,沒有淚,也沒有光,隻是乾乾的、澀澀的,像兩口枯了很久的井。
“然後我就開始走了。”他說,“我不知道該往哪兒走,就是走。走過一個村子,又一個村子;翻過一座山,又一座山。有時候走到天亮,有時候走到天黑,走到腳底板磨穿了,走到鞋底磨沒了,就光著腳走。走了多久,我不記得了。也許幾年,也許幾十年。走到後來,我纔想起那屍仙的話。”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裡縫著一個布袋,鼓鼓囊囊的,貼著肉。“一百個剛死之人的牙齒。集齊了,就給我一次機會。”
沈煥看著他。看著他那雙乾枯的手,看著他胸口那個鼓囊囊的布袋,看著他臉上那些刀刻一樣的皺紋。
“結果呢?”他問。
趙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淡。“失敗了。每次挑戰都失敗了。”
“多少次?”
“記不清了。一百次?兩百次?”他搖了搖頭,“集夠一百顆牙,我就去找它。它每次都給我一張弓,射中它就算贏,但是我從來沒贏過……”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後來幾乎聽不見。“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成了收屍的。哪兒打仗,我就往哪兒去。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名,隻是為了那些牙。活人見了我,嫌我晦氣;死人不會說話,可他們的魂魄也來纏我。那些剛死的人,不甘心,總覺得我這幅死不了的模樣是有什麼秘訣,是有什麼寶貝,拚命地往我身上撲,想搶。有時候我想,如果真能給他們,那該多好。”
他蹲在那裡,瘦得像一隻被雨淋透的鳥。沈煥和宋衡站在他麵前,誰也沒有說話。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