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有注意到那點綠光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它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又像是從趙伍的身體裡飄出來的。沒有聲音,沒有預兆,隻是那麼憑空地、幽幽地亮了一下,然後就懸在那堆牙齒上方,一動不動。
光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可它就在那裡,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沈煥是先發現的。他的目光正掃過那片牙齒,然後他看見了那點光。比剛剛的鬼火更亮,更冷,更沉。它懸在牙齒上方半尺高的地方,慢慢地轉了一圈。
一縷青煙從牙齒堆裡升起來,細細的,像一根被風吹歪的線。綠光把那縷煙吸了進去,像人吸了一口氣,光閃了閃,又亮了三分。
然後它開始飛舞。快活的,輕佻的,在牙齒堆上方打了幾個旋,又往高處竄了竄,像一隻剛吃飽的蛾。
“好好,”它的聲音從半空中落下來,輕飄飄的,帶著笑意,“剛死之人的氣息,就是不一樣。怨念、慾望、憤怒、掙紮……”它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什麼,“這片土地,還會有源源不斷的殺戮和死亡。好地方,好地方。”
它在空中轉了個彎,朝三人飄過來。先繞著沈煥轉了一圈,又繞著宋衡轉了一圈,最後停在趙伍麵前,上下晃了晃,像一個人在打量另一個人。
“這次帶了幫手?”它的聲音裡多了一絲嘲弄,“哼,你個廢物,早該想到了。不過我大人有大量,不會跟你計較這些。”
它往後飄了飄,又飄回牙齒堆上方。趙伍麵前的地上,忽然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弓。
還是那張弓。跟一百五十年前一模一樣。弓背是深褐色的,被磨得油光水滑,弦綳得緊緊的,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它就那麼憑空出現在地上,像是從土裡長出來的,又像是從月亮上掉下來的。趙伍低頭看著它,手在抖。
他蹲下去,撿起那張弓。
手指觸到弓背的那一剎那,他的肩膀顫了一下。這張弓他握過太多次了。每一次集夠一百顆牙,它就會出現,一模一樣,不新不舊,不冷不熱,像剛從匠人手裡拿出來,又像已經被無數人握過。他握著它,就像握著自己那一百五十年的命。
“來吧。”綠光的聲音變得輕快,像是在招呼一個老朋友,“答應你的,我不會反悔。讓我看看你這次的能耐。”
它一頭紮進那堆牙齒裡,消失了。
牙齒堆猛地亮了一下,然後鬼火從裡麵冒出來。不是一盞兩盞,是幾十盞、幾百盞。綠色的、幽幽的、冷冷的,從牙齒縫裡擠出來,從泥土裡鑽出來,從草叢裡、石頭縫裡、莊稼茬子裡湧出來,密密麻麻的,像夏夜河灘上的螢火,又像墳地裡飄著的磷光。
它們飄起來,散開去,越飄越遠,越散越開,把整片田野都罩在一層慘綠的光裡。
趙伍站在那裡,弓在左手,弦在右手,卻不知道該往哪裡瞄。那些鬼火太多了,太密了,它們飄著、轉著、翻著滾著,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沒有規律,沒有方向,像一鍋煮沸了的綠豆湯。
他眯著眼,試圖從那片混亂裡找到一點不同,可找不到。一百五十年了,每一次都是這樣。他知道那個東西就藏在裡麵,可他找不到。
他的手指搭在弦上,弦在抖,手指也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別抖!”
沈煥的聲音像一記鞭子,抽在趙伍的後脊樑上。趙伍的肩膀猛地繃緊了。他沒有回頭,隻是握著弓,手指搭著弦,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平下來。
“拉弓。聽我口令。”
沈煥的聲音不高,卻硬,硬得像邊牆上的磚。
趙伍的手指收緊了,弓弦“嘣”地響了一聲,弓背彎成一道弧。他的胳膊還是在抖,肩膀還是在抖,可他咬著牙,把弦一寸一寸地拉開。他不知道該瞄哪裡,他隻是拉著弓,等著。
鬼火越散越開,越飄越遠。有些已經飄到田埂那邊去了,有些飄到了堡牆根下,有些飄上了天,混在星星裡,分不清哪個是星,哪個是火。
再不射,就來不及了。
沈煥沒有急。他站在那裡,眼睛瞪圓了,盯著那片飄忽不定的光。
他的眼睛在疼,不是那種被風沙迷了的疼,是從裡麵往外燒的疼,像有人在眼眶裡放了一把火。
他看見那些鬼火在他眼前晃,一盞,兩盞,十盞,百盞……它們飄著、轉著、翻著滾著,像一群被驚飛的蛾。他盯著它們,盯得眼眶發酸,盯得太陽穴突突地跳,盯得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模糊,開始變形,開始融化成一團一團的、分不清邊界的光斑。
他的眼睛開始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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