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趕到威遠堡時,已是深夜。
堡門緊閉,牆頭上火把通明,幾個兵趴在垛口後麵,槍口朝外,黑影裡看不清臉,隻看見槍管上那一點暗沉的光。
沈煥在城下報了身份,上麵沉默了好一陣,纔有一個腦袋探出來往下看,又縮回去。過了半晌,門才開了一條縫,隻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裡頭的人顯然不放心,門後麵還頂著一根杠,兩人進了門,杠子又落回去。
迎接他們的百戶姓張,四十齣頭,臉上有一道從眉角斜到下巴的疤,說話的時候那道疤跟著動,像另一張嘴。
他剛從牆頭下來,棉甲上還沾著沒擦凈的血,袖口有幾處燒焦的痕跡。打過仗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他還沒來得及歇。
“二位上差來得快。”張百戶的聲音在指揮作戰時吼得嘶啞,“昨兒下午打的,蒙古人跑得快,沒撈著什麼便宜。就是……折了幾個弟兄。”他頓了頓,沒往下說,隻問要不要先歇著。
沈煥問有沒有人來找過,說是收屍的。
張百戶搖頭:“沒有。打完仗就讓人盯著了,外頭來人,一個都跑不了。”他喊來一個兵,讓帶兩位上差去歇息。“一有訊息,立刻報。”
兩人跟著那兵穿過院子,鑽進一間小土屋。屋裡就一張炕,鋪著乾草,牆角的泥皮掉了大半,露出裡頭的土坯。
沈煥沒脫衣裳,把刀擱在身邊,靠著牆閉上眼。宋衡也躺下了,可兩人都沒睡著。
外頭偶爾傳來腳步聲、低低的說話聲,還有風從門縫裡灌進來的嗚咽。
天剛矇矇亮,院子的門被推開了。張百戶走進來,步子比昨夜輕快了些,臉上那道疤也沒那麼猙獰了。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屋。
“二位,今兒早上,逮著一個人。”沈煥從炕上坐起來。
“在堡外頭轉悠,天不亮就被暗哨盯上了。哨兵問他話,他支支吾吾的,想跑。”張百戶嘴角扯了一下,“一悶棍敲趴下了。這會兒關在馬槽邊上的籠子裡,大概還沒醒。”
沈煥和宋衡沒有再問,幾乎同時起身。
關人的籠子在院子角落。馬槽早就空了,邊上立著一個用粗木釘成的籠子,不大,蹲在裡麵站不直,也躺不平。
籠子裡蜷著一個人,背朝外,衣裳灰撲撲的,破了好幾處,露出裡麵蠟黃的麵板。頭髮亂糟糟地披著,灰白相間,像枯草。
沈煥走近了幾步。
那人還沒醒,蜷在那裡,呼吸很輕,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宋衡也走近了,彎腰去看那張臉。
“趙伍。”沈煥輕聲叫了一聲。那人沒動。
他蹲下身,伸手去推那人的肩膀。手指剛觸上去,那人猛地一抖,像是被什麼東西燙著了,整個人從地上彈起來,縮到籠子最裡頭,背抵著木柵,臉才轉過來。
塌鼻子,厚嘴唇,額頭上一道深深的皺紋,眼睛很小,眯縫著,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跟那張畫了上百年的畫像,一模一樣。
沈煥蹲在那裡,看著這張臉,心裡那些模模糊糊的念頭一下子落了地——不是像,就是這個人。
一百五十年前的畫像上是他,三十年前的畫像上是他,十年前的畫像上是他,滅胡堡那個哨兵畫的是他,此刻蹲在籠子裡的,也是他。
趙伍眯著眼看了他們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卻沒出聲。他抬起頭,看了看天。
天已經亮了,東邊的雲層後麵透出一片白,灰濛濛的,不像光,倒像誰在那層雲後麵潑了一盆水,洇開了,卻透不過來。
趙伍的臉色變了。
“我關多久了?”他的聲音帶著不知何處的鄉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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