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煥握著刀,刀尖抵在趙伍麵前,卻不知道該往哪裡砍。
木籠已經碎了。
那些粗木柵欄,方纔還在陽光下一根一根立著,此刻碎成一地的木屑和粉末,像是被幾十年風雨嚼爛了又吐出來的渣。
鐵鏈也是,一節一節地銹斷,碎成褐色的渣,混在木屑裡,分不清哪是鐵哪是木。
隻有那籠子底下的地還在,灰撲撲的,乾裂著,像一張沒了牙齒的嘴。
趙伍從那堆碎屑裡爬出來。他的身體還是方纔那副模樣。到處是傷口,到處是腐爛,有的地方露出骨頭,有的地方內臟都快淌出來了。
可他在動。
他用那雙露出骨頭的手撐著地,拖著那條已經看不出形狀的腿,一點一點地往外挪。每挪一下,地上就留下一道暗紅色的、黏糊糊的痕跡。
沈煥和宋衡往後退了幾步,刀還在手裡,卻不知道該指向哪裡。
那東西從籠子裡爬出來,越爬越遠,身後的痕跡越來越淡。
沈煥看見他的手臂上那些翻卷的皮肉正在合攏,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縫合;他背上那些腐爛的瘡口正在結痂,痂殼脫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粉紅色的麵板;他腿上那截露出來的白骨,正被新長出來的筋肉一點點包住。
死域停了。
那些正在枯萎的草不再黃了;那些正在風化的石頭不再碎了;那些正在剝落的牆皮不再掉了。一切都停了,像有人喊了一聲“定”,把這片正在死去的土地從半空中拽住了。
趙伍還在爬。
每爬一步,他的身體就好一分。等他爬出十幾步遠,從地上跪坐起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完整的人了。
衣裳還是破的,頭髮還是亂的,臉上還是那些皺紋,可傷口沒了,腐爛沒了,那些不該露出來的東西全縮回去了。他坐在晨光裡,佝僂著背,大口大口地喘氣,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人。
“你究竟是什麼東西?”沈煥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
趙伍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眯縫著的眼睛裡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隻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疲憊。他坐了好一會兒,喘勻了氣,才開口。
“二位,我不會逃的。”他頓了頓,“你們想知道的我都會說。隻要是我還記得的……都會說。”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那雙方纔還爛得露骨的手。那雙手此刻完好無損,指甲裡嵌著泥,手背上有幾道舊疤,跟一個普通莊稼漢的手沒有任何分別。他翻來覆去地看,像是在看一件別人的東西。
“那是洪武年間的事……”
大明建國之初,北邊還沒消停。
元順帝跑了,可他的兵沒散,在草原上轉來轉去,今天搶這裡,明天搶那裡。洪武皇帝派出徐達、常遇春、藍玉等名將,一茬一茬地往北打。
那些仗打得很苦,也打得很痛快。無數人死在那裡,也有無數人從那裡活下來,領了賞,分了地,娶了媳婦,生了孩子,安安穩穩地過完一輩子。
趙伍就是那些人裡的一個。
那時候他還年輕,二十齣頭,瘦得像根竹竿,胳膊上沒幾兩肉,可拉弓的手穩得像釘在木頭上的釘子。
他是軍中有名的神射手,百步之外能射中銅錢眼。他不識字,不會打仗,不會騎馬,隻會射箭。可在那年頭,會射箭就夠了。
那一仗是在一個不知名的地方打的。
明軍追著元軍的尾巴跑了好幾天,追進一片丘陵地帶。
帶兵的將領是個老手,打了十幾年仗,什麼風浪沒見過。可那天他犯了個錯,追得太急,忘了看兩邊。
元軍跑上山坡,忽然不跑了,調轉馬頭,居高臨下地排開陣勢。山坡後麵,更多的元軍冒出來,黑壓壓的,像從地裡長出來的。
明軍在山腳下停住,進退不得。
前麵是箭,後麵是路,可那路是追來的時候走的,窄,長,兩邊都是坡,要是退,人家從坡上壓下來,就是一場屠殺。
兩軍對峙,誰也不動。
元軍陣中出來一個將領,騎一匹高頭大馬,披一身亮甲,在坡上來回跑了兩圈,勒住馬,朝山下喊話。
喊的什麼,趙伍沒聽清,隻覺得那聲音又高又尖,像刀子在石頭上磨。他身邊的兵氣得罵娘,可罵歸罵,誰也不敢動。那個位置太高了,箭射不上去,沖又沖不上去,隻能幹瞪眼。
這時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他的百戶,一個黑臉漢子,打仗不要命,對底下人也狠,可從不虧待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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