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煥和宋衡回到京師,馬不停蹄地趕到兵部。
兵部的衙署在皇城東南,大門朝西,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被風雨啃得坑坑窪窪。
沈煥遞上北鎮撫司的公文,守門的兵丁看了一眼,也不敢多問,側身讓開,指了檔案房的方向。
檔案房在衙署最後麵,一排低矮的磚房,窗戶小得伸不進拳頭,門一推開,黴味撲麵而來。
管檔的是個老吏,花白頭髮,背佝僂著,見有人來,慢吞吞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問明來意,從腰間摸出一大串鑰匙,顫巍巍地開了裡間的門。
“西北邊鎮卷宗,從洪武到今年,都在這了。”他指了指那一排排高到天花板的木架子,“二位慢慢查。”
沈煥看著眼前這堆山一樣的卷宗,隻覺得腦袋嗡嗡響。他從軍十年,從沒覺得殺人比查案更難。
西北邊陲,自有大明之日起就從未安寧過。作為從蒙古人手中奪迴天下、恢復中華的王朝,與草原上的世仇打了快兩百年,大大小小的仗從未斷過。
每一仗都有文書,每一個堡子都有檔案,每一年的事都記在紙上,堆在一起,就是這滿滿一屋子的紙山。
宋衡也皺了皺眉。他有心理準備,滅胡堡那個老兵的話他一直記著,早年間在別的堡子也出過類似的事。十年之內的事好查,可要是更早呢?
“先從近十年的查起吧。”他指了指靠外的那排架子,“大同鎮所轄邊堡,這十年內的記錄,分年份找。”
兩人各抱了一摞卷宗,在長案前坐下,埋頭翻起來。
兵部的檔案跟鎮異司的不同。
鎮異司的卷宗寫得像話本子,事無巨細,恨不得把當事人的心思都揣摩一遍,畢竟某個“東西”的管理要是差了一絲一毫,那些深淵之物保不齊就會鑽出來……
兵部的不是。
兵部的檔案乾巴巴的,某年某月某日,某處發生戰鬥,斬首若乾,傷亡若乾,消耗糧草若乾,賞罰若乾。冷冰冰的,像刀背。
兩人翻了不知多少個時辰。
窗外從亮變暗,又從暗變亮,桌上的蠟燭換了一根又一根。兵部夥房的人送飯來,見這兩人還趴在案上,也不敢催,把食盒擱在門口就走了。
宋衡抬起頭,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看見沈煥正對著一卷檔案發獃。那雙眼直愣愣地盯著紙麵,眼珠子都不轉一下,像被人點了穴。
宋衡忍不住笑了一聲。
沈煥沒聽見。他還在盯著那張紙,上麵的字他彷彿一個都不認識了,隻覺得是一群螞蟻在紙上爬。
“看累了就歇會兒。”宋衡把食盒開啟,端出兩碗粥、幾個饅頭、一碟鹹菜,“你這樣翻,翻到明天也翻不出什麼。”
沈煥回過神來,揉了揉臉,坐到桌邊拿起饅頭咬了一口。“這些東西……”他指了指滿桌的卷宗,“比練功夫還累。”
宋衡笑了笑,用筷子點了點他麵前那份檔案。“你剛才翻的那份,是嘉靖二十年的,你從第一頁開始看,其實沒那個必要。兵部的檔案有規矩,重要的事寫在前麵,不重要的寫在後麵。你先看首頁的摘要,有你要找的東西,再往後翻。沒有,換下一份。”
沈煥聽他講了一通查閱公文的門道——怎麼看摘要,怎麼跳年份,怎麼比對不同堡子的記錄,怎麼從犄角旮旯裡找出有用的東西。他聽著聽著,感慨道:“這比學一套刀法還複雜。”
“刀法砍的是人,這個砍的是字。”宋衡把碗裡的粥喝乾凈,“都差不多。”
吃完,兩人繼續挑燈夜戰。沈煥按宋衡教的方法,先翻摘要,再找細節,速度快了不少。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他猛地喊了一聲:“找到了!”
宋衡湊過來。沈煥指著麵前攤開的一份檔案,紙頁泛黃,邊角有些卷,墨跡倒還清楚。
是嘉靖二十五年,大同鎮轄下一座叫平胡堡的邊堡呈報的。距離滅胡堡不過三十裡。
“……陣亡兵卒掩埋後,有民人自號收屍人,夤夜入墳地盜取骸骨牙齒,為哨兵所覺,擒而毆之,逐出堡外。次日往視,墳地有血跡一攤,人不知所蹤……”
文末附了一張畫像。炭筆畫的,線條粗糲,可那張臉——塌鼻子,厚嘴唇,額頭上一道深深的皺紋,眼睛很小,眯著,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跟滅胡堡那個哨兵畫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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