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異司內，沈煥低頭翻開手裡的公文。
第一頁，是滅胡堡百戶劉勇的呈報，字跡潦草，塗改了好幾處：
“……陣亡兵卒頭七之日夜，有哨兵報稱見穀中鬼火現形，圍攻一男子。次日往視，地上有血跡一攤，人不知所蹤。哨兵稱該男子係前日來堡收屍之人，名喚趙伍，自稱劉家溝人氏，經查無此村，來歷不明……”
第二頁，是師爺補寫的內容，工工整整：
“……該哨兵事後神思恍惚，三日不能言語，後漸恢復，但從此不敢夜哨。據其描述，鬼火凝為人形，約十數，圍住趙伍，口呼‘給我’，撲而噬之。趙伍未反抗，亦未呼救，被鬼火所覆，燃為綠焰。次日隻餘血跡，屍骨無存……”
沈煥把這兩頁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紙上那攤墨跡還是老樣子，歪歪扭扭的字還是那些字，可他就是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從小被陸守淵養大，進入鎮異司後聽過的奇聞怪事也不算少，可真要說神鬼之事，養父從未提過。一件都沒有。
他把公文遞給宋衡。宋衡接過去，慢慢看了一遍。
“你覺得呢？”沈煥問。
宋衡沒有急著答，把紙摺好，塞回信封裡。
“鬼火不鬼火的，不好說。”他頓了頓，“可那個收屍的，倒是真有其人。”
沈煥點了點頭。
兩人都明白，那些鬼火是真是假，誰也說不清。但趙伍這個人，是實實在在來過的。
他收了屍，拔了牙，被打了一頓趕出去，然後頭七那夜又回來了。就算那些鬼火是那哨兵眼花看岔了，趙伍這個人，總不會是看岔的。
“走吧。”沈煥把信封收進懷裡，“到山西可有段路程呢。”
他們從京師出發，走的是宣府、大同那條老驛路。這條路沈煥走過，從永平衛往西，過了居庸關，天地就變了樣。
南邊的山是青的，水是綠的，田裡的莊稼一茬一茬，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這邊不是。
這邊的山是禿的，土是黃的，天灰濛濛的，地灰濛濛的，連人都灰濛濛的。風從早刮到晚，颳得人臉皮發緊，嘴裡頭總是沙沙的。路邊偶爾有幾棵歪脖子樹，枝條被風擰成一股繩，朝一個方向斜著，像是給北邊來的風讓路。
驛道上沒什麼行人。偶爾過去一個商隊，趕著幾頭瘦驢，駝著鹽巴和粗布，從大同往內地走。趕腳的裹著羊皮襖，縮著脖子，誰也不搭理。
也有幾個從內地往北去的，挑著擔子，裡麵裝著針頭線腦、粗瓷碗碟，都是些不值錢的物什，拿去換邊鎮弟兄們手裡那幾個辛苦錢。
他們在一家路邊小店歇腳。
店不大，土坯牆，茅草頂，門口掛著一麵褪了色的酒旗，被風吹得啪嗒啪嗒響。店家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見有客來，趕緊從灶台後麵探出頭，用圍裙擦了擦手，堆起笑臉迎上來。
“二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打尖。”沈煥找了一張靠裡的桌子坐下，“有熱乎的沒有？”
“有有有。”老漢掰著手指頭數，“蓧麪窩窩、羊肉臊子、蕎麵餄餎、黃米糕，還有新燜的羊肉，昨兒才宰的羊……”
“來兩碗餄餎，切一盤羊肉。”沈煥打斷他。
“好嘞！”老漢應了一聲，轉身進了灶房。
不多時，兩大碗熱氣騰騰的蕎麵餄餎端上來，湯是羊肉湯，上麵飄著一層紅油辣子，撒了蔥花和芫荽。旁邊一小碟醃蒜，一小碟老醋。羊肉切得厚薄不勻，肥的多瘦的少，用粗瓷盤子盛著，看著粗糙，聞著倒香。
沈煥挑起一筷子餄餎，吸溜一口，辣得額上冒汗。宋衡吃得慢，一邊嚼一邊翻看那份公文。
“還在看？”沈煥夾了一塊羊肉塞進嘴裡。
宋衡把紙上的字又讀了一遍。
“你說這人，真是來收屍的？”沈煥問。
宋衡把畫像收回去。“收屍是真的，拔牙也是真的。至於別的……”他沒說下去。
兩人都不說話了。店裡安靜下來，隻有灶房裡鍋碗碰撞的聲音，和門外風刮過屋頂的嗚咽。
沈煥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乾凈，抹了把嘴，站起來。“走吧，離得不遠了，天黑前得趕到。”
宋衡把幾張銅板壓在碗底下，跟著出了門。
滅胡堡是在日頭快落的時候到的。
堡子不大，夯土牆又厚又矮，垛口上插著幾麵破旗，在風裡翻卷。門洞子又矮又窄，隻能容一輛騾車通過。
門口站著兩個兵，抱著槍，縮著脖子，看見有人來，一個端起槍，一個往裡跑。
沈煥從懷裡掏出銅牌，舉到那兵麵前。那兵湊近了看，沒看懂，但見是京城來的，臉色就變了，手忙腳亂地往後退。
不一會兒，一個黑臉漢子從裡麵迎出來，穿一身舊棉甲，腰裡掛著刀，走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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