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山穀裡的風停了。
暗哨趴在滅胡堡北麵的山坡上,身下墊著枯草,身上蓋著破舊的棉襖,一動不動,像一塊長在石頭上的苔蘚。
他叫周大壯,十八歲,今年剛補進堡裡的新兵。老兵們叫他周兔子,因為他耳朵靈,跑得快,膽子卻小得像隻兔子。
今夜是他頭一回獨自值暗哨。
白日裡老兵交代過:盯著北邊,有動靜就吹哨,千萬別出聲。他記住了,趴了整整兩個時辰,眼都不敢眨。
北邊什麼都沒有,隻有黑沉沉的天和黑沉沉的地,連顆星子都沒有。
他算了算日子,忽然打了個寒顫。
今天,是那些陣亡弟兄的頭七。
老輩人說,人死後的第七天,魂魄會回來看看。
他不信這些。可此刻趴在這片死了人的山穀邊上,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風也停了,連蟲叫都沒有,他忽然覺得那些話不全是瞎扯。
他往手心裡唾了口唾沫,抹在臉上,想讓自己清醒些。水是涼的,臉是燙的,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恐懼像一條蛇,從腳底慢慢往上爬,爬到後脊樑,爬到後腦勺,他甩了甩頭,死死盯著前方。
然後他看見了……
穀口,一個人影。
很模糊,像是從地裡長出來的,又像是從霧裡凝出來的。
周大壯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不是蒙古人。蒙古人騎馬,這人走著;蒙古人成群結隊,這人獨一個。他從沒見過獨個兒徒步來摸邊的蒙古人。
周大壯屏住呼吸,把身子往石頭後麵縮了縮,眼睛卻不敢離開那個人影。
那人走得很慢,像是不認識路,又像是在找什麼。他走到河床邊,停下來,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然後,鬼火亮了。
不是一盞,是十幾盞。從河床的各個角落飄起來,幽幽的,綠瑩瑩的,像有人把碎月亮揉散了,撒在這片死過人的土地上。
它們在半空中飄蕩了一會兒,像是嗅到了什麼,慢慢聚攏,往那個人影的方向靠過去。
周大壯的牙齒開始打顫。
他看見那些鬼火越飄越近,越飄越密,圍在那人身邊,像一群圍著燈蛾子。
然後鬼火開始變形。一團一團,慢慢地,像有人用看不見的手在捏泥人,捏出頭,捏出肩膀,捏出胳膊和腿。
人形。
十幾個人形,半透明的,綠慘慘的,站在那裡,圍著那個人。
借著那些綠光,周大壯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是白天那個收屍的老頭。
那個偷死人牙被百戶趕走的趙伍。
他站在鬼火中間,不動,也不跑。那些半透明的人形朝他圍過來,越逼越近,越逼越緊。
周大壯聽見了聲音,很遠,很悶,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給我……”
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很多人的,疊在一起,混在一起,分不清男女老少,隻覺得耳朵裡嗡嗡地響,心口堵得慌。
“給我!給我!給我!”
鬼火撲上去了。
周大壯看見那些人形撲到趙伍身上,有的扯他的胳膊,有的抱他的腿,有的掐他的脖子。他看見趙伍被推倒在地,那些人形壓上去,打他,咬他,燒他。綠火在他身上燒,把他整個人裹成一團慘碧色的火球。
趙伍沒有叫。
一聲都沒有。
周大壯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回堡裡的。他隻知道自己的腿在發軟,手在發抖,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麻,喊出來的聲音連自己都不認識。
“鬼!有鬼!穀裡有鬼!”
他撞開堡門,跌進院子裡,趴在地上起不來。幾個老兵圍過來,看他那副模樣,先是笑,然後不笑了。
“什麼鬼?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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