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穀中的霧還沒有散盡。
滅胡堡的哨兵老周蹲在牆頭,手搭著垛口,眯眼往北望。
守了一夜,眼皮沉得像灌了鉛,可不敢睡。蒙古人雖退,難保不會殺個回馬槍。他打了個哈欠,正想換隻眼,忽然看見遠處的荒草裡,有個人影在動。
老週一下子清醒了。
他端起靠在牆邊的鳥銃,槍口探出垛口,扯著嗓子喊:“站住!什麼人!”
那人影停住了。
霧裡看不清麵目,隻一個灰撲撲的輪廓,裹著破破爛爛的衣裳,像個從地裡冒出來的鬼。
老周手心出了汗,拇指壓上火繩,正要再喊,那人舉起雙手,開口了:
“老鄉,別開槍。”
聲音沙啞,帶著這一帶的口音,尾音拖得長長的,像是被風吹慣了的。
“我是前麵村子裡的。聽說這邊打仗了,來看看有沒有能幫上忙的。”
老周沒接話,槍口也沒放下來。他扭頭朝堡裡喊了一聲,不多時,百戶劉勇帶著兩個兵上了牆頭。
劉勇眯著眼,把那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衣裳雖破,倒還乾淨,背著一個舊包袱,站在霧裡,不躲不閃。他揮了揮手,兩個兵開門出去,把那人押了進來。
堡門洞裡光線昏暗,幾個士兵圍上來,好奇地看著這個不速之客。那人站在中間,也不慌,隻是把包袱從肩上取下來,放在腳邊。
劉勇坐在一條條凳上,手按著刀柄,開口問:“哪裡人?”
“劉家溝的。”那人答。
劉勇想了想,沒聽過這個村名。可大同這邊的村子,藏在山溝溝裡的不知有多少,他沒聽過也正常。
“叫什麼?”
“趙伍。”
“來做什麼?”
趙伍解開包袱,攤在地上。裡麵是幾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粗布,一把鐵鉤,一把銅鉗,還有一個舊布袋。東西不多,每一件都收拾得乾乾淨淨。
“收屍的。”他說,聲音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這些年走過不少地方,哪打仗我就去哪。給口飯吃就成,不要錢。”
劉勇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這年頭,還有主動來收屍的?邊鎮苦寒,死人見得多了,誰願意碰那些血肉模糊的東西?士兵們打完仗,恨不得離屍體越遠越好。這個人倒好,自己送上門來。
“不要錢?”劉勇問。
“不要。”趙伍答得乾脆,“我有規矩:不收酬金,不碰活人的東西,隻收死人。收完就走,不礙各位的眼。”
旁邊一個老兵湊過來,低聲說:“頭兒,弟兄們打了一整天,誰還有力氣去收那些……不如讓他試試?反正不要錢。”
劉勇沒吭聲。他看了看趙伍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舊得發亮的工具,沉吟片刻,站起身。
“行。管你口糧。收完了,自己走。”
趙伍彎腰把包袱繫好,背在肩上,點了點頭。
山穀裡的霧還沒散透。
河床上,那些屍體還躺在昨天的地方,一夜過去,已經開始僵硬。
明軍的,蒙古人的,橫七豎八,有的臉朝上,有的趴著,姿勢古怪,像被隨手丟棄的破布偶。
趙伍走到第一具屍體前,停下來。
是個年輕的明軍士兵,臉上還帶著血,眼睛半睜著,瞳孔灰濛濛的,映著天上那片怎麼也透不亮的雲。
趙伍蹲下身,伸出手,輕輕合上那雙眼皮。他的手指很穩,動作很輕,像是在做一件做了無數遍的事。
然後他低下頭,嘴唇微動,唸了一句什麼。
聲音很低,低得旁邊的士兵聽不清。有人問老兵:“他唸的啥?”老兵搖搖頭,沒答。
趙伍解開屍體的衣襟,從包袱裡取出濕布,一點一點擦去臉上的血跡。擦得很仔細,連耳後的、脖頸上的都擦乾淨了。擦完了,又把歪了的衣領理正,把散開的衣帶重新繫好。
那具屍體,看著比剛才順眼多了。
他開始處理傷口。斷了的胳膊,他撿回來,對在肩膀上,用布條纏住;被刀砍開的胸腹,他合攏皮肉,用粗布裹好;臉上缺了的一塊,他用手掌輕輕按了按周圍的皮肉,讓它看起來不那麼塌陷。
一具,兩具,三具。
他做得很慢,每一具都要花上小半個時辰。士兵們起初還看著,後來便散了,隻留兩個人在山坡上盯著北邊。
接下來的事,沒人看見。
他的動作很小心。
先用一塊乾淨的布墊在死者下頜下麵,防止牙齒掉落。然後用銅鉗夾住臼齒,輕輕搖晃,等牙槽鬆動了,才慢慢拔出來。每拔一顆,他都要對著光看一看,然後放進縫在衣服內襯的小布袋裡。
他隻拔後槽牙,不動門牙和犬齒。那些牙藏在腮幫子裡麵,不掰開嘴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少了一兩顆。拔完之後,他會合上死者的嘴唇,用手指撫平下巴上的褶皺,讓那張臉看起來像是在睡覺。
拔到第五具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是個很年輕的兵,臉上還有絨毛,嘴唇緊閉著,像是臨死前咬住了什麼。趙伍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低聲說了句“對不住”,繼續手上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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