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熊其之六
沈煥在村裡又停留了幾日。
他向裡長王老七遞話,說前路有響馬盜橫行,商隊遭劫數起,需等永平衛派兵清剿後方敢通行。
這話半真半假,嘉靖朝北直隸至遼東一線,確實馬匪不絕,尤其年關時節,潰兵、流民結夥劫道是常事。
裡長雖疑,但見沈煥每日老老實實向村民採買糙米、菘菜、醃蘿蔔,價錢公道,又塞了十幾文叨擾錢,也就默許他繼續借宿。
白日裡,沈煥藉口要結識其他獵戶,驗看皮貨成色,拉著老獵戶劉老頭在山腳轉悠。
老漢起初推三阻四,沈煥便淡淡道:“那日銅錢……若裡長問起來源?”老漢頓時蔫了,隻得硬著頭皮跟從。
兩人沿著黑鬆嶺邊緣淺山帶逡巡。沈煥看似隨意,實則細察地形:何處山勢較緩、林木疏密、溪流走向、獸道痕跡。老漢則如驚弓之鳥,耳聽八方,稍有風吹草動便縮頸噤聲。
第四日晌午,在一處背陰的山埡口,老漢突然蹲下身。
“官爺……您看這個。”
凍土上散落著幾坨糞便,表層已結霜,但依稀可辨其中未消化的漿果籽、獸毛。最紮眼的是糞便中夾雜的粗硬黑毛,與墳中掌心的熊毛一般無二。
“熊糞。”老漢聲音發緊,“新鮮不過三日……這畜生,真在山口活動了。”
沈煥未退,反而撥開枯灌木往前探去。
行不過二十步,一處向陽坡下有個不自然的雪堆,隆起如墳。他示意老漢警戒,自己用鐵鍬小心刨開積雪。
半隻幼鹿的殘骸露了出來。
屍體自腰部斷開,內臟已被掏空,後腿肉被啃去大半,白骨裸露。創口處齒痕粗大深闊,間距與王崔氏頸骨上的咬痕極為相似。
“是它藏食的習性。”老漢湊近低語,眼中恐懼未消卻透著獵戶的本能知識,“熊瞎子吃不完的獵物,會扒拉雪、土或者落葉蓋住,記著位置,回頭再來吃。這半隻鹿……它肯定還要回來。”
沈煥蹲身細察鹿屍齒痕,又與記憶中老婦骸骨的創傷反覆比對。體型、咬合力、齒距……雖不能斷言是同一隻,但可能性已極大。
他忽然抬頭:“若我們把這半隻鹿拿走,它會如何?”
老漢一愣,隨即臉色煞白:“官爺,萬萬不可!熊這東西記仇!獵物被偷,它能發瘋似的在附近翻找好幾天。它的鼻子比狗還靈,要是聞到偷盜者的氣味……”
他嚥了口唾沫:“它會不眠不休地跟蹤、埋伏……不逮到賊絕不罷休。您要是動了這鹿,往後半個月,這山口都不能近了。”
沈煥眼中卻閃過一道銳光。
他要的就是這句話。
不等老漢再勸,他已脫下羊皮襖裹住鹿屍殘骸,雙臂一發力,將十數斤的血肉骨架扛上肩頭。腥血氣混著腐味撲麵而來,他眉頭都未皺一下。
“官爺!您這是……”老漢急得跺腳。
“下山。”沈煥轉身便走,腳步穩而快。
老漢隻得踉蹌跟上,一路頻頻回望,彷彿那黑熊下一秒就會從林間撲出。
兩人行至山腳一條未封凍的溪流邊,這是村人取水洗灌的野馬河支流。
沈煥停步,將鹿屍“噗通”扔進水中。水流雖緩,卻足以將屍體帶往下遊。血水暈開,很快被沖淡,殘骸在冰水中沉浮數下,漸漂漸遠。
老漢呆立岸邊,喃喃道:“這下……結下死仇了。”
沈煥望著渾濁的水麵,緩緩擦去手上沾染的鹿血。
“要的就是它出來尋仇。”他聲音平靜,卻透著鐵石般的決意,“它記我氣味出來轉悠,總好過它在暗處,我在明處。”
遠山寂寂,冬日的太陽蒼白地掛在樹梢。
沈煥知道,從此刻起,他不再是追獵者。
他也是誘餌。
次日酉時,沈煥向村東頭趙家買了隻半歲羔羊。
羊不大,約莫三十斤重,毛色雜灰,是農家常見的山羊,值二百文錢。
沈煥沒還價,老農樂得年關前多筆進項。
天黑透後,他駕驢車至山口。
將車藏在一處廢棄的炭窯後,卸下裝備:一套綿甲,這是內襯牛皮、外綴鐵片的輕甲,為錦衣衛外勤常用;一柄腰刀,刀身狹直,是北鎮撫司配發的製式兵刃;另有繩索、皮囊、小弩等物。
最重要的是一包藥丸:人蔘提神丸(以人蔘、茯苓、遠誌等搗製,含於舌下可驅倦),消渴丸(含烏梅、葛根等生津藥材),以及數條肉腩(鹽醃風乾的獐子肉)。
以上是北鎮撫司配發的潛伏口糧,可兩日不飲不食而保持戰力。
他給小羊四蹄繫上活釦繩套,越掙紮越緊,確保無法逃脫。然後牽羊入山。
山路比白日更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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