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熊其之七
黑熊的巨影籠罩了顫抖的羔羊。
沈煥深吸一口冰寒徹骨的空氣，將肺中殘存的暖意化為爆發前的最後積蓄。全身肌肉層層鎖緊，從足踝至脊椎再至肩肘，力量在靜止中奔流蓄勢。
黑熊低頭，利齒切入羔羊脖頸的剎那……
沈煥動了。
左手一揚，飛雲網應聲展開。
這是錦衣衛匠作坊特製的捕獸器具，以苧麻、牛筋、蠶絲三絞而成，繩結處暗藏倒鉤，網緣綴有鉛墜，專用於擒拿猛獸活口。網如黑雲罩下，精準地將黑熊與羊屍一同籠入其中！
幾乎同時，沈煥自荊叢中暴起，身形如鷂子翻身，淩空撲向網中巨獸。
右手反握的魚腸匕在月光下泛起幽藍光澤，匕首刃口淬有太醫院祕製的酥筋散，以曼陀羅花、草烏頭、蟾酥等七味毒物合煉，見血封脈，可令烈馬數息癱軟。
據卷宗載，此方在永樂朝三寶太監鄭和船隊下西洋時名聲大噪。
當年寶船遠抵“卜剌哇”（今東非索馬利亞一帶），隨從憑此方麻翻巨象並帶回東土獻與永樂帝，在京城一時引為美談。後經太醫院改良，用於擒獲異獸貢品。
嘉靖初年，湖廣獻瑞進的白鹿，狂躁傷人時即用此葯製伏。
匕首狠狠紮入黑熊肩胛！
沈煥手腕發力，刃身在厚皮下攪動，力求毒液速入血脈。尋常野獸，此時早該筋肉鬆弛、癱倒在地。
可網中的掙紮反而更烈。
黑熊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那聲音不似純粹獸嚎，竟夾雜著某種破音般的尖銳，像鈍鋸在骨頭上反覆拉刮。更駭人的是，沈煥分明從那翻湧的咆哮中，捕捉到斷續的、裹著血氣的人聲音節：
“……痛……！”
沈煥心頭劇震。毒竟無效？！
遲疑隻在一瞬。下一剎，他耳中傳來“嘣…嘣……” 的斷裂聲。
飛雲網的牛筋繩股，竟被硬生生崩斷！
此網曾用於遼東擒虎，虎掙一夜而未損分毫。眼前這黑熊的蠻力，已非常理可度！
沈煥疾退，右手已按上腰間刀柄。
刀未全出，卻見那黑熊人立而起，兩隻前掌如人手般抓起血肉模糊的羊屍，竟像投石般猛擲過來！
羊屍挾著腥風當麵砸至。
沈煥側身欲閃，腳下卻被老山藤纏住踝骨。他身形一遲，數十斤的羊屍結結實實撞在胸口，綿甲鐵片凹陷，氣悶欲嘔，整個人踉蹌後倒。
後背砸地的同時，黑影已至！
沈煥咬牙倒持腰刀，刃尖向上，對準壓來的獸軀。
黑熊撲至時竟歪頭一閃。
那絕非野獸本能，更像是習武之人避讓槍矛的招式！刀鋒偏斜，隻深深紮入其左肩，入肉近尺。
但黑熊的體重已如山傾般壓下！
沈煥眼前發黑，五臟六腑似被巨碾擠壓。若非有綿甲緩衝、羊屍墊隔，胸骨恐已盡碎。
他雙臂青筋暴起，死死頂住黑熊下壓的脖頸，牙關咬得滲出血腥味。
兩張臉相距不過一尺。
黑熊的口鼻噴出腐肉與血腥的惡臭，黏稠的涎液滴在沈煥麵甲上。
那雙在暗處泛著幽綠光澤的小眼睛，此刻在極近處竟映出一點詭異的光，不像獸瞳，倒像蒙了繭子的人眼。
然後，那布滿獠牙的巨口緩緩張開。
喉嚨深處，肌肉與軟骨擠壓摩擦，發出咯咯的怪響。接著，一串清晰得令人骨髓結冰的字句，混著血沫噴湧而出：
“栓子……”
“……娘來了……”
聲音嘶啞扭曲，卻字字分明，帶著王崔氏那夜奔向死亡時最後的、癲狂的母性呼喚。
沈煥的瞳孔驟然收縮。
網破，毒無效，人言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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