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人熊其之五
話都說盡了。
老獵戶像被抽了骨頭般癱在炕沿,攥著銅錢的手鬆開又握緊,那串錢已沾滿手汗。
他長長籲出一口氣,混著酒臭和如釋重負的顫音。這樁壓在心頭的血債,終於吐給了能扛事的人,哪怕隻是片刻的鬆快。
“周邊村子……也都出過類似的事。”他聲音虛浮,像在夢囈,“山腳下七八個莊子,挨著這座黑鬆嶺,誰家沒丟過人?隻是大家都不說……說了又能怎的?搬走?戶籍釘死在黃冊上,逃籍是死罪,民戶離了田畝,就是流民,被巡檢司抓了充邊築牆,還不如餵了野獸……”
沈煥依舊沉默。
他從褡褳裡又摸出個油紙包,是半張芝麻燒餅,推到老漢麵前。
然後才問,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王栓子家,是哪一戶?”
老漢抬手指向窗外黑處:“村尾最孤那戶……三間黃泥房,門口柴垛碼得齊整的,就是。”又頓了頓,“自那事後,再沒亮過燈。”
“老人的屍骸……找回來葬了麼?”
老漢渾身一僵,眼神躲閃,好半晌才咬著牙,朝村尾更遠處的荒地努了努嘴:“埋那兒了……連塊正經墳地都不是,是村裡丟死貓爛狗、埋天折嬰孩的亂葬崗。”
明代鄉村對橫死、無後者多有忌諱,不入祖墳,常擇偏僻處草草掩埋,稱亂葬崗或化人場。王崔氏這般死狀,更無人願費心。
沈煥點點頭,起身從驢車暗格裡取出一盞氣死風燈,這燈玻璃罩外有鐵絲護網,內裡牛油蠟燭粗如兒臂,可防風抗晃,是錦衣衛外勤常用之物。
燈火就著灶膛餘燼點燃,昏黃光暈立刻撐開一小圈安全。
他又拎出一把短柄鐵鍬,刃口在燈光下泛著冷鐵特有的青灰色。
“今夜之事,爛在肚裡。”沈煥最後看了老漢一眼,推門沒入夜色。
村尾那三間黃泥房,果然如老漢所言,孤零零杵在黑暗中。
院門隻是用一根棗木門閂虛虛架著。村裡人連碰這凶宅的門都不願,更別說上鎖。
沈煥輕輕撥開門閂,吱呀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黴味、塵土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腐酸氣撲麵而來。
屋內陳設與老漢描述無二:冷灶、空炕、磨亮的葦席。他舉起風燈,光線掃過房梁,那截灰布腰帶還懸在那兒,隨風緩緩打轉,像一條僵死的蛇。
沈煥站在原地,燈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錦衣衛百戶,詔獄進過,刑場站過,親手結果的人命不下雙掌之數。可眼前這寒酸卻曾有過人煙的小屋,這母親上吊前最後的絕望,這連墓碑都沒有的潦草結局……還是像根細針,紮進心口某個不曾設防的角落。
他閉眼一瞬,再睜開時,已恢復冷峻。
退出屋子,轉向村外荒地。
亂葬崗不難找。
繞過幾座柴垛,一片低窪處散落著數十個不起眼的土包。沒有墳頭,沒有墓碑,隻有被野狗刨開的淺坑露出碎骨、破席。
在最邊緣處,有個新土堆,上麵壓了塊略平的青石,石下縫隙裡塞著幾根枯草,算是草標,以示新墳。
沈煥在墳前站定。
擅自掘墳,在明代律法中屬“發塚見屍”之罪,輕則杖一百流三千裡,重則絞刑。即便錦衣衛有特權,此事若傳出去,也是大忌。更何況民間視此舉為褻瀆亡靈,易招怨咒。
他沒帶香燭,那太顯眼。隻從懷中摸出一枚嘉靖通寶,蹲身,將銅錢仔細壓在青石之下。
“壓墳錢”是北直隸部分地區習俗,意為買路贖罪,讓亡魂不至糾纏。
“得罪了。”沈煥低聲說,也不知是說給地下的王崔氏,還是說給自己那點未泯的良知。
鐵鍬切入凍土。
臘月的土地硬得像鐵,每一鍬都震得虎口發麻。
腐臭味隨著泥土翻出逐漸濃烈,那不隻是屍臭,還混著某種獸類的腥臊。
風燈的光圈在亂葬崗的夜風中搖晃。
遠處靠山村最後一盞油燈也熄滅了。
整片大地沉入黑暗,隻有這處孤零零的墳前,一點黃光映著一個揮鍬掘墳的孤影,和越挖越深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土坑。
凍土掘開不過三尺,便露出了草蓆的邊緣,僅僅是用陳年秫秸編的,早已朽爛發黑,裹屍時倉促,連席邊都未掖齊整。
正如沈煥所料:絕戶之墳,無人看守,埋得淺薄,不過是走個過場,防野狗刨食都勉強。
溫馨提示: 搜書名找不到,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 也許隻是改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