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恢復平靜,已是兩日後。
明軍接管了這裡。
街道上的屍體被搬走,血跡被黃土蓋住,燒毀的房屋還在冒煙,但火勢已經撲滅了。
四處都有巡邏的士兵,甲片碰撞的聲音在巷子裡回蕩。百姓們被允許回到自家清理廢墟,有人蹲在倒塌的棚子前翻找還能用的傢什,有人抱著從灰堆裡扒出的幾件破衣裳發獃,有人在哭,有人麵無表情。
朝廷沒有擴大事態。
公文從知府發到縣衙,又從縣衙傳到鎮上:首惡已誅,從犯不究。除了那些積極傳教的頭目仍在通緝名單上,尋常被迫參與的信眾,隻要去官府登記畫押,便不再追究。
訊息傳開,不少躲在山裡的人陸陸續續回來,低著頭,縮著肩,小心翼翼地穿過那些持槍巡邏的士兵,回到自己殘破的家。
沒有人敢多說什麼。也沒有人願意多說什麼。
鎮子中央,那棟三層木樓坍塌的地方,一個女人在指揮清理。
她穿著一身素凈的布裙,頭上包著白布,臉上淚痕未乾,聲音嘶啞,卻還在指揮著幾個幫忙的鎮民搬開那些燒焦的樑柱。
她說她的家人還埋在下麵,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鎮民們聽了,心裡發酸,手上的活又加緊了幾分。
“這邊,這邊再抬一下……”
“小心那根柱子,別砸著人……”
“求求你們,再幫我找找……”
她的聲音在廢墟間回蕩,淒切,哀婉,任誰聽了都覺得可憐。
幾個鎮民合力,終於把那根最大的梁木掀開。灰燼飛揚,一股焦糊的氣味撲麵而來。
梁木下麵,露出一具小小的屍體。已經完全燒焦了,蜷縮著,像一隻睡著的小貓。大部分軀體還完整,隻是左臂不知被什麼砸斷,斷落在一旁,孤零零地躺在灰堆裡。
女人撲通一聲跪下,嚎啕大哭。她撲過去,把那具焦黑的小小身體抱在懷裡,哭得渾身發抖。
“我的兒啊……我的兒啊……”
鎮民們別過臉去,不忍看。有人低聲安慰,有人幫忙撿起那截斷臂,用布包好,遞到她手邊。
女人哭了一陣,擦了擦眼淚,站起來,對幫忙的人千恩萬謝。她俯身去拿那截斷臂,準備把屍體裹好帶走……
“站住。”
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刀,劈開了所有的嘈雜。
女人停住了。她慢慢直起身,回過頭。
宋衡站在廢墟邊緣。他穿著一身半舊的官服,麵色蒼白,眼下有深深的青痕,像是幾天幾夜沒有閤眼。
他的手裡沒有兵器,身後卻站著十幾名士兵,火槍端平,槍口齊刷刷對準了廢墟上的每一個人。
女人看著他,沒有慌張,也沒有害怕。她隻是把懷裡那具焦黑的屍體抱得更緊了一些,歪了歪頭,嘴角竟浮起一絲笑意。
“哎喲,原來是宋大哥。”她的聲音輕快,方纔的淒切哀婉一掃而空,像是換了個人,“您怎麼一個人前來?我夫君可還好?”
宋衡盯著她,目光冷得像刀。
“閉嘴。”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白蓮妖女。我若早知道你的身份,斷不會讓你靠近沈煥一步。”
語花笑了。
“小女子的秘密,恐怕並不會比宋大人多呢。”
她的目光越過宋衡,落在他身後那些士兵手中的火槍上。槍口鋥亮,火藥壺係在腰間,引線乾燥,隨時可以擊發。她的目光又移回宋衡手上,那裡,握著一麵令牌。不是錦衣衛的銅牌,是東廠的。
鐵製,鏨著雲紋,中間一個硃砂填紅的“廠”字。
語花的眼神變了。
宋衡不再與她多言。他抬起手,身後那排火槍手齊齊上前一步。
“放下那具屍體。”他的聲音平靜,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我可以饒你一命。”
語花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那張焦黑的小臉上,五官已經模糊不清,隻能隱約看出一個輪廓。她伸出手,輕輕拂去他額上沾著的一點灰燼。
“抱歉,”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那孩子聽,“看來不能完整帶你回去了。”
她抬起頭,望向宋衡。
“你要的東西。”
她俯下身,將那截斷臂放在地上。輕輕地,穩穩地,像是怕弄疼了他。然後她抱起那具焦黑的身體,轉身,疾步拐入旁邊一條窄巷。
“追!”有士兵舉槍要衝。
宋衡抬起手,示意阻止。
士兵們愣了愣,看看巷口,又看看宋衡,最終還是收了槍。
宋衡站在原地,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子,沉默了一陣。然後他彎腰,撿起那截斷臂。
很輕。輕得像一根枯枝。焦黑的麵板下,隱約可見細小的骨骼,一截一截,像是被燒過的竹節。他用布包好,轉身,交給身後一名親兵。
“封入鉛匣,貼上東廠的封條。即刻啟程,日夜不停送往京師。”
親兵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放入早已備好的匣中,合上蓋子,用蠟封口,貼上硃紅色的封條。
宋衡最後看了一眼那條巷子,轉身離去。士兵們收起槍,跟在他身後,腳步聲漸漸遠去。
廢墟上重新安靜下來。幫忙的鎮民早已四散,隻剩下那堆還在冒煙的焦木和碎瓦。
鉛匣在親兵背上的箱籠裡微微晃動。晃動的幅度很小,小到沒有人察覺。
匣子深處,那截焦黑的斷臂安靜地躺著,一動不動。
然後,那隻早已燒成焦炭的手,食指輕輕顫動了一下。
很輕,很慢,像是在一場很長很長的夢裡小小的驚乍。
不死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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