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煥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意識像一盞將滅未滅的燈,在黑暗裡搖搖晃晃。有時他覺得自己還在戰場上,能聽見槍聲、喊殺聲、火焰的劈啪聲;有時他又覺得自己已經飄遠了,飄到某個沒有火、沒有血、沒有疼痛的地方。
身體像是被掏空了,四肢和五臟六腑都在疼,卻又疼得麻木了,像不是自己的。
他聽到有人在叫他。
那聲音很遠,又很近。像是從水麵上傳來的,隔著一層厚厚的水,模模糊糊,聽不真切。可他認得那個聲音。叫了很多遍了,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近。
他費了很大的勁,才把眼皮撐開一條縫。
視線模糊,像隔著一層磨砂的琉璃。火光是暗紅色的,天空是灰黑色的,地麵是焦褐色的。所有的顏色都混在一起,在那片混沌裡,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宋衡。
他蹲在他身邊,滿身滿臉都是灰,衣裳燒得千瘡百孔,可他還活著。炸膛的烈焰吞沒了他,他卻像沒事人一樣,連一塊燙傷的疤都沒有。
沈煥想開口,喉嚨裡卻像塞滿了碎玻璃,一個字也擠不出來。他隻是躺著,看著那個人。
有什麼東西從宋衡身上飄落下來。
白色的,細細的,像雪,又不像雪。雪是涼的,這東西落在臉上,卻帶著一絲微溫。一片,兩片,三片……紛紛揚揚,落在他的胸口,落在他的手臂,落在他的臉上。有一片飄進他嘴裡,落在乾裂的舌頭上。
鹹的。
不是雪。是鹽。
沈煥眯著眼,看著那些白色的細屑從宋衡身上飄落,像是附在他身上的什麼東西正在消散。
他忽然想起南京。想起那艘燃燒的巨船,想起艙壁上那個浮在半空的少女,透明的,溫柔的,從背後輕輕抱著宋衡。
那個女孩呢?
她還在嗎?
他想問。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算了。以後再問吧。
他閉上眼。
黑暗重新湧上來,這一次不是冰冷的,是溫熱的,帶著一絲鹹鹹的、像眼淚又像海水的氣息。
意識漸漸模糊,像是沉入一片很深很深的水底。那裡沒有火,沒有痛,隻有一個人還在耳邊喊著什麼,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遠處的山崗上,語花站在原地。
夜風從背後吹來,帶著硝煙和焦土的氣味。她看著那隻巨蛾越飛越遠,越飛越高,變成一個暗紅色的光點,嵌在漫天的星鬥裡。
她追不上。她知道。
那東西還會回來嗎?還會害更多的人嗎?還會讓更多的孩子變成那副模樣嗎?她不知道。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它消失的方向,一動不動的,像一棵被風吹枯的樹。
“該回去了。”
她開口,“還有不少人沒離開。”
轉身時,腳下一軟。
她癱倒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泥土,大口大口地喘氣。肩上的傷口又裂開了,血從繃帶裡滲出來,浸濕了半邊衣裳。
灰娃蹲在她身邊。
他伸出手,牽住她的手。那隻手很小,很涼,掌心有一道長長的傷口,結了痂,又被箭頭劃破了,滲出暗紅色的血。
“語花姐姐。”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謝謝你。”
語花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
“這一切,因我的罪孽而起。”
灰娃鬆開她的手,站起身。他的影子被月光投在荒涼的山崗上,瘦瘦小小的,像一棵還沒長大的樹。
“我會去了結這一切。”
他轉過身,背對著她。
“永別了……”
語花趴在地上,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走下山崗,走進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夜色裡。
她想伸手去抓,手抬不起來;她想喊,嗓子發不出聲。她隻是看著,看著那個孩子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被黑暗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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