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已成廢墟。
斷壁殘垣間,火還在燒。碎裂的木板、焦黑的油布、散落的鉛彈,還有那些分不清是誰的殘肢斷臂,橫七豎八地鋪了一地。
空氣裡瀰漫著硝煙、焦肉和石灰混在一起的惡臭,嗆得人睜不開眼。
沈煥單膝跪在水塘邊,大口喘息著。他的衣服燒得千瘡百孔,露出的麵板上滿是水泡,頭髮焦了大半,臉上黑一塊白一塊,像個從灶膛裡爬出來的鬼。
可他活著。
而那個從火海裡走出來的人,正一步一步向他逼近。
王火生渾身是火。他的衣裳早已燒盡,露出底下那具布滿燒傷疤痕的軀體。舊疤上麵疊著新傷,皮肉翻卷,有些地方已經燒得見了骨頭。可他還在走,每一步都在泥地上踩出一個冒著煙的腳印。
他沒有死。
燒成這樣,都沒有死。
沈煥握緊刀柄,掙紮著站起來。他的腿在發抖,手也在抖,刀尖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斜斜的痕跡。他知道自己已經殺不死這個人了,可他沒有退。
就在他即將被麵前的活死人撕碎的那一刻。
“沈煥!趴下!”
宋衡的聲音!
沈煥幾乎是本能地撲倒在地。
“砰!砰!砰!”
密集的槍聲在他身後炸開!一排排鉛彈撕裂空氣,從沈煥頭頂掠過,狠狠撕扯著王火生的身體!
王火生踉蹌後退。
鉛彈打進他的胸膛、腹部、手臂,在他身上炸開一個個血洞。暗紅的血濺出來,落在地上,冒著熱氣。可他隻是退了幾步,便重新站穩了。
那些傷口沒有癒合,卻也沒有致命。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千瘡百孔的身體,像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衣裳。
更多的槍聲從四麵八方響起。
宋衡帶著人到了。
叛軍主力循聲趕來,與官軍撞在一處,廝殺聲瞬間響徹夜空。
這是一場毫無懸唸的戰鬥。
成建製的叛變衛所早已被官軍包圍鎮壓,剩下的不過是一盤散沙。
外圍的教眾本就是烏合之眾,聽到槍響便作鳥獸散,扔下刀槍往山裡跑。隻有幾十名死士還跟在王火生身邊,他們手持剩餘的火銃和大刀,紅著眼睛,不要命地往前沖。
宋衡站在高處,冷靜地揮動手中的令旗。
“刀盾手——舉盾!”
前排刀盾手單膝跪地,將盾牌抵在身前,組成一道鐵牆。
“火槍手——列隊!”
三列火槍手依次排開。第一列跪姿,第二列立姿,第三列預備。槍口齊刷刷對準前方。
白蓮教死士衝上來了。他們嘶吼著,揮舞著刀,有人甚至赤著上身,胸口用硃砂畫著歪歪扭扭的蓮花。
“第一列——放!”
“砰!”
齊射的槍聲震耳欲聾。前排沖在最前麵的死士像是被無形的巨手一把按下,倒在地上,胸口炸開一個血洞。後麵的人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沖。
“第一列退後——第二列上前——放!”
“砰!”
又是一排鉛彈。又是幾個人倒下。
死士們沖得更猛了。有人中了一槍沒有倒下,踉蹌著繼續往前跑,直到第二槍、第三槍打在身上,纔像一截木頭似的栽倒。
“第三列——放!”
“砰!”
槍聲不斷,火光不斷。三段擊的佇列迴圈往複,前排射擊,後排裝填,火力沒有絲毫間斷。
那些悍不畏死的白蓮教眾,在這樣密集的火力麵前,像撲火的飛蛾,一批一批地衝上來,一批一批地倒下。
沈煥趴在地上,看著這一切。
這是他在邊關的時候,早就熟知的戰法三段擊。
洪武二十一年,沐英在平定雲南麓川叛亂時首創此法,讓火槍手輪番射擊,火力不絕。正統十四年,北京保衛戰,於謙就是用這套戰術擋住了瓦剌的鐵騎。後來戚繼光在浙江抗倭,又把這套戰術改進得更精練,寫入《紀效新書》,教給每一個士兵。
如今親眼再見,才知道什麼叫血肉磨坊。
死士們還在沖。三十步,二十步,十步——他們沖不到刀盾手麵前。最後一排鉛彈把他們釘在了離盾牆五步遠的地方。
槍聲停了。
硝煙瀰漫,遮蔽了月光。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十具屍體,還有幾個沒死透的,在血泊裡抽搐。
沈煥從地上爬起來,目光掃過戰場……
主謀不見了。
“敵軍首領呢?!”他嘶聲問。
宋衡臉色一變。
方纔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群死士身上,誰也沒注意王火生是什麼時候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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