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人熊其之四
酒已過了三巡。
陶碗裡的燒刀子見了底,油紙包裡的醬肘也隻剩幾根光溜溜的骨頭。灶膛裡的柴火劈啪作響,映得老漢臉上溝壑分明的皺紋一跳一跳,渾濁的眼珠裡浮著一層朦朧的醉意。
沈煥又給兩人滿上,狀似隨意地問道:“老伯,這附近的皮貨行情……您熟。狐狸皮、狼皮到了京城,能翻幾成利?”
老漢咂咂嘴,伸出三根黑黢黢的手指:“得看品相……好的,三成。破了洞的,也就餬口。”
“那……”沈煥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低了些,像尋常商販打聽稀缺貨的語氣,“熊皮呢?”
“哐當……”
老漢手裡的陶碗掉在炕沿,殘酒潑了一地。
他整個人像是被冰水澆了一激靈,醉意瞬間散了七分,那張被歲月和風霜蝕刻的臉驟然繃緊,嘴唇哆嗦著:“熊、熊瞎子?這……這附近多少年沒見過了……”
“可我一路從永平過來,聽得傳聞可不少。”沈煥不緊不慢地夾起最後一塊肉,放進老漢碗裡,“都說黑鬆嶺裡……還有大牲口。京城裡有貴客,專收上等熊皮,價錢是尋常皮貨的五倍。”
他抬眼,笑得像個精明的生意人,“老伯若是肯上山碰碰運氣,我願意多加兩成。現錢!”
老漢的呼吸粗重起來。
不是心動,是某種更劇烈的東西在他胸腔裡衝撞。那雙剛才還醉意朦朧的眼睛,此刻死死盯著沈煥,渾濁的眼底泛起血絲。
他身子往後縮了縮,右手無意識地摸向炕沿外,那裡靠著把劈柴用的厚背柴刀,木柄被手汗浸得發黑。
“你……”老漢的聲音乾澀發顫,“你不是收皮子的。”
“我是。”沈煥坦然迎著他的目光,慢條斯理地把碗裡剩下的酒喝完,“隻是收的皮子……不太一樣。”
“滾!”老漢猛地抓起柴刀,刀刃在火光下閃著寒光,“滾出去!不然……”
“不然如何?”沈煥依然坐著,甚至往前湊了半分,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那隻熊……說了什麼?”
“哐啷……”
柴刀脫手砸在地上。
老漢像被雷劈中般渾身劇震,臉色唰地慘白如紙。
他踉蹌後退,後背撞上土牆,手指哆嗦著指向沈煥,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完整音節,彷彿眼前的不是人,而是從黑鬆嶺最深的霧瘴裡爬出來的惡鬼。
沈煥這才緩緩起身,從懷中取出一麵銅牌。
牌長三寸,寬二寸,厚三分,邊緣鏨雲紋。正麵陽文深鑄“北鎮撫司”四字,此乃錦衣衛正式官差執行秘務時所持信物,民間俗稱“閻王帖”——見此牌者,多與詔獄有涉。
老漢不識字,但那銅質官牌的形狀、那冷峻的規製、那持牌人驟然凜冽的氣度,已說明一切。
他雙腿一軟,“噗通”跪倒在地,額頭“咚咚”磕在泥地上:
“官爺!官爺饒命!小老兒什麼都不知道!裡長、村長都嚴令不許胡說……說了就要被趕出村子,這冰天雪地的,出去就是個死啊……”
聲音淒惶,混著哽咽,在狹小的土屋裡回蕩。
沈煥彎腰拾起柴刀,輕輕放回牆角,隨後從褡褳裡摸出一串銅錢。
整整一百文,用麻繩穿得整整齊齊,放在炕沿上。
錢是嘉靖通寶,邊緣規整,銅色沉暗,足買兩石糙米,夠一人吃三四個月。在這窮苦獵戶眼裡,已是一筆巨財。
“今晚的話,出你口,入我耳。”沈煥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你隻管對趙元帥說便是。”
明代民間尊奉趙公明為武財神,市井商販、江湖人多對其起誓,意為“向財神爺擔保所言不虛”。
沈煥此言,既是給老漢一個心理依託,也是點明自己不問神鬼問實情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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