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煥回到客棧時,已是後半夜。
鎮上的火把大多熄了,隻有零星幾盞還亮著,在夜風裡搖搖欲墜。他推開房門,屋內點著一盞小油燈,昏黃的光暈裡,柳雨荷正坐在桌邊。
她沒有問他去了哪裡。
她隻是默默地從桌上的食盒裡取出一隻青花瓷碗,碗裡盛著溫熱的蓮子羹。
沈煥接過碗,喝了一口。蓮子煮得軟爛,羹湯甜而不膩,溫度剛剛好,像是算準了他這時候會回來。
他放下碗,開口。
“探訪的那位名醫,有些眉目了。”他說,目光落在碗沿上,“但是……”
他頓了頓。
“不方便帶你同去。”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又垂下,“明天開始,恐怕要離開一段時間。”
理由蹩腳得可笑。
他自己都知道。
可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追問,沒有拆穿。
“官人已經救了妾身一命。”她輕聲說,語氣平平淡淡的,“不必如此費心。妾身在這客棧再躲幾日,自會想辦法脫身離去。”
沈煥點點頭,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明日我會預先付下十天的房錢。”他說,“姑娘不必擔心。”
說罷,他站起身,走到門邊。那裡有一張椅子,他坐下來,闔上雙眼。
“今夜委屈姑娘將就一晚。”他說,“我坐著歇息就好。”
他的呼吸很快平穩下來,像是真的睡著了。
可他的手,始終放在腰間的刀柄旁邊。
語花躺在床上,望著黑暗中那個模糊的身影,輾轉難眠。
她見過太多人。
說謊的人,殺人的人,偽善的人,瘋狂的人。她能從一個人的眼神裡讀出他的心思,能從他的語氣裡分辨他是否在說謊。
可這個男人……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狗吠,遠處礦洞方向隱約有鑼聲。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聽見身後傳來平穩的呼吸聲。
他真的睡著了。
她輕輕起身,披上外衣,走到他身邊。
他靠在門板上,頭微微偏向一側,雙眼緊閉。那張臉在黑暗中輪廓分明,眉宇間還殘留著一絲疲憊。他的手依然搭在刀柄旁邊,卻已不再是警戒的姿態,隻是那麼隨意地放著。
她蹲下身,定定地看著他。
不知道是因為太困,還是這個鐵血漢子已經不知不覺在她麵前放下了戒備,他沒有醒。
她默默地看了許久。
許久。
然後她伸出手,停在半空中,離他的臉隻有一寸。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她指尖上。
那隻手懸在那裡,猶豫著。
最終,她收回手,站起身,將搭在床邊的一件外衫輕輕蓋在他身上。
她低頭,看著那個沉睡的男人,嘴唇微動,無聲地說出三個字:
“活下來……”
然後她轉身,回到床上,背對著他,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的呼吸依舊平穩。
像是真的睡著了。
又像是,什麼都知道。
第二天清晨。
沈煥睜開眼,陽光已經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金線。
他低頭看了看身上蓋著的外衫,又看了看那張空蕩蕩的床。
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像從未有人睡過。
他站起身,將外衫放在床上,心裡微微失落的同時,又有些慶幸。
那種離別的場麵,他向來不擅長應付。
也罷。
他推開門,走入清晨的街市。
街上人來人往。
挑擔的貨郎,擺攤的小販,背著竹簍的婦人,還有三五成群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老人。沈煥換了一身乾淨衣裳,目光在人群中搜尋。
很快,他找到了目標。
街角處,幾個穿著短褐的漢子正蹲在地上,圍著一個用幾塊磚頭搭起的簡易火堆。
火堆上烤著幾個紅薯,表皮已經焦黑,散發出陣陣香氣。他們手裡端著粗瓷碗,碗裡是渾濁的劣酒,一邊喝一邊高聲談笑。
其中一人,正是昨天晚上他看見的、抬著籮筐運送彈藥的那個男子。
沈煥沒有靠近。
他轉身走進一條小巷,那裡蹲著一個乞丐。
乞丐約莫四十來歲,蓬頭垢麵,穿著一身破爛得幾乎看不出本色的衣裳,正靠牆打盹。沈煥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乞丐驚醒,正要張口罵人,眼前多了一小串銅錢。
十來文,夠買兩個雜麵窩頭,還能剩幾文打酒。
沈煥又拿出一套舊衣服遞到乞丐麵前,那是他昨晚就準備好的,布料尋常,半新不舊。
“換。”他說。
乞丐愣了愣,隨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他二話不說,脫下自己那身破爛衣裳,扔給沈煥,又接過那套舊衣服和銅錢,喜滋滋地走了。
沈煥換上那身乞丐的破衣裳,又從地上抓起一把汙泥,在臉上、脖子上、手背上抹了幾把。
他走到街角的水缸邊,對著水麵照了照,確認看不出本來麵目,這才轉身,朝那幾個喝酒的漢子走去。
他蹲在離那幾人幾步遠的地方,縮著肩膀,垂著頭,偶爾伸手向前,嘴裡含含糊糊地唸叨著“行行好”。
沒有人理他。
那幾個漢子自顧自地喝著酒,吃著烤紅薯,大聲說笑。
沈煥豎起耳朵,一句一句地聽著他們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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