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無事。
至少表麵如此。
白天裡,沈煥與柳雨荷在鎮上又轉了幾圈,看了幾家鐵鋪,問了幾處醫館。
她挽著他的手臂,笑語嫣然,活脫脫一對初來乍到的年輕夫婦。有人問起,便說是來投奔親戚,順便看看能不能做些小買賣。
沒有人起疑。
或者說,這座鎮子上的人,早已習慣了來來往往的陌生麵孔。
入夜。
最後一縷天光被山脊吞沒的瞬間,銹鎮再次燃了起來。火把插上門框、窗欞、簷角,橘紅的光芒連成一片,將整座小鎮照得如同白晝。
可沈煥放下茶杯,眉頭微微皺起。
不對。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扇,側耳傾聽。
窗外傳來細微的砰砰聲。很輕,很遠,混在夜風裡,尋常人根本不會留意。
可沈煥在邊關待了十年,對這聲音再熟悉不過……
那是槍聲。
不是零星的一兩聲,是成規模的、有節奏的射擊聲。有人在訓練火器。
他閉上眼,在心中默默數著。
一聲,兩聲,三聲……間隔均勻,像是有人在喊口令。偶爾有幾聲亂了節奏,隨即又調整回來。老手帶著新人,正在一遍遍操練裝彈、瞄準、擊發。
他睜開眼,望向遠處的黑暗。
那個方向……是小鎮外的一座小山。
沈煥放下茶杯,臉上重新浮起笑容。他走到床邊,脫下那身白日裡新買的寬袍,換回便於行動的短褐。腰間繫好那柄防身的腰刀,轉身看向柳雨荷。
“有事要出去一趟。”他說,語氣平淡,“你早些休息。”
她沒有問去哪裡,也沒有問做什麼。
她隻是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那動作輕柔而自然,彷彿她真的做過千百遍,是某個等待丈夫歸家的妻子。
“注意安全。”她輕聲說。
沈煥點點頭,拉開門,消失在夜色中。
門關上後,柳雨荷……語花站在原地,靜靜看著那扇門。
片刻後,她走到窗邊,望向小鎮中心的方向。那裡,篝火已經燃起,祭壇的方向隱約傳來唱經聲,在夜空中飄蕩。
她的臉上,浮起一絲緊張的神色。
她轉身,從包袱裡取出一頂帷帽戴上,帽簷垂下的黑紗遮住了整張臉。然後她推開房門,悄無聲息地沒入夜色。
沈煥先繞到老礦口附近。
格鬥場入口處,他隱在暗處觀察了片刻。往日這個時辰,這裡該是最熱鬧的地方。精壯的漢子們三五成群,蜂擁而入,洞內傳來狂熱的吶喊和投注的喧嘩。
可今晚,入口處冷冷清清。
兩個守衛懶洋洋地靠在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手裡的哨棒杵在地上,像是兩根擺設。偶爾有人路過,他們連看都不看一眼。
格鬥場關了。
沈煥轉身,沿著鎮上的主街走了一圈。
家家戶戶門前都插著火把,可街上幾乎看不見成年男子的身影。偶爾有幾個婦人匆匆走過,手裡提著籃子,低著頭,步履急促。牆根下蹲著幾個老人,抽著旱煙,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幾個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鬧,被自家母親嗬斥著趕回家去。
男人,都不在。
沈煥加快腳步,朝鎮外的小山走去。
出了鎮子,山路漸漸陡峭。夜風灌進衣領,帶著山野的涼意。他一邊走,一邊在心中默記方纔聽到的槍聲頻率。
越往山腳走,那砰砰聲越清晰。
是鳥銃的聲音。從頻率判斷,至少有幾十支槍在同時操練。其中有老手,槍聲乾脆利落,間隔均勻;更多的卻是新人,裝填慢了半拍,擊發的節奏時快時慢。
有人在成規模地訓練火器。
沈煥放慢腳步,貼著山石緩緩向上攀爬。山坡上長滿了低矮的灌木,正好可以藏身。他爬到半山腰,撥開枝葉,向下望去……
山坳裡,一片火光通明。
至少兩百人,分成幾隊,正在操練。
一隊手持鳥銃,排成三列,正在演練輪番射擊。前排跪姿,中排立姿,後排預備,口令聲隱約傳來,“裝彈——舉槍——放!”火光下,硝煙騰起,槍聲震耳。
另一隊手持刀槍,正在練習拚殺。有人在教劈砍的姿勢,有人在練格擋的步伐,動作雖顯生疏,卻已初具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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