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洞深處。石室比想象中更大。
洞壁鑿出粗糙的神龕,白蓮聖母像端坐其中。
長條石桌上堆滿了東西,賬簿、名冊、地圖,還有幾份蓋著官印的文書,壓在生鏽的鐵尺下。角落裡有酒罈,吃剩的骨頭,還有扔在地上的破爛衣裳。
王火生坐在石桌後。
他穿著尋常的礦工短褐,露出小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燒傷疤痕。
看見女人進來,他沒有起身,也沒有讓座。隻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語花坐。
語花沒有坐。
她站在門口,背著光,看不清表情。隻有那雙眼睛,在昏暗裡亮得驚人。
沉默很長。
長得足夠洞壁上的影子跳完一場舞,長得足夠油燈的火焰搖曳幾十次。
然後王火生笑了。
“語花大人,好久不見。”
“四年了。”語花開口,聲音平靜,“上次見麵,你帶著聖童來到總壇,長老們個個都驚得說不出話。”
“我記得。”王火生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石桌邊緣,“我以為你們會殺了我,把他從我身邊搶走。”
“他們以為你自己就會死掉,但沒有……。”
“對。”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那些疤痕累累的手,“我沒死。我活下來了,活得比誰都好。”
語花看著他,沒有說話。
王火生忽然站起來,繞過石桌,走到她麵前。
他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那些疤痕的細節。
“你來看我,是總壇的意思?”他問。
“是。”
“來殺我?”
語花沒有回答。
王火生盯著她,忽然又笑了。這次笑容裡多了幾分得意。
“那你應該先去看看他。”他說,“那孩子。你看過了嗎?”
“看過了。”
“他怎麼樣?”
語花沉默了。
她想起那孩子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傷痕,想起他說我不痛時那天真的笑容,想起他缺了一顆的門牙。
“他叫你父親。”她說。
王火生點點頭,像是早就料到這個答案。
“他叫了四年。”他說,“從那天晚上開始,他就叫我父親。”
他轉身走回石桌後,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酒罈,往兩個粗瓷碗裡倒酒。酒液渾濁,是礦上自釀的劣酒,他喝不慣有錢人喝的佳釀。
“坐。”他說,“喝一碗。”
語花沒有動。
王火生端起自己的碗,仰頭喝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來,淌進脖子裡的疤痕,他像是沒感覺。
“你想談什麼?”他問,“談那孩子?談這座鎮子?談總壇?”
“談你。”語花說。
王火生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笑聲在石室裡回蕩,震得油燈的火苗亂晃。
“我?有什麼好談的?”他指著自己的臉,“一個被火燒過的鬼。一個活著不如死了的廢物。”
“用不著刻意說這種話。”語花說,“你讓這座鎮子姓了白蓮。”
王火生停下笑,看著她。
“對。”他說,“我讓這座鎮子姓了白蓮。朝廷的衛所,礦上的工頭,四方的富商,全都跪倒在我腳邊。你知道怎麼做到的嗎?”
語花沒有回答。
“靠他。”王火生說,“那孩子。”
他站起來,走到石室中央。那裡有一尊粗糙的石台,上麵供著一幅白蓮聖母畫像。畫像前燃著三炷香,青煙裊裊。
“你知道燒傷是什麼感覺嗎?”他背對著語花,聲音悶悶的,“不是疼一下就完的事。是每時每刻都在疼。睡著的時候疼,醒著的時候更疼。冷了疼,熱了更疼。四年了,一千多個日夜,沒有一刻停過。”
他轉過身,麵對語花。
“那天晚上,我本來該死了。”他說,“火藥炸了,我渾身是火。我躺在地上,看著自己的皮肉往下掉,心想:終於結束了。”
“然後他來了。”
“那個我給了他一個窩窩頭的孩子。他衝到我身邊,把手塞進我嘴裡。我咬他,咬得見骨,他一聲沒吭。等我醒過來的時候,他躺在我旁邊,手臂上的傷口已經癒合了。我身上的火,熄了。”
語花靜靜地聽著。
“你知道我醒過來第一個念頭是什麼嗎?”王火生走近一步,聲音忽然變得尖銳,“是可惜。”
“我可惜那場火沒燒死我。我可惜還要繼續疼。我可惜醒過來看見的第一張臉,是他。”
他站在語花麵前,離她隻有兩步遠。那張疤痕累累的臉在火光下猙獰如鬼。
“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他說,“他救了我,我應該感激他。可我每次看見他,想的都是:如果沒有他,我是不是就不用疼了?”
“如果你不想活,大可自我了斷。”語花說。
“我試過。”王火生搖頭,“那孩子擋在了閻王麵前,在這裡,生死模糊。”
他走回石桌後,重新端起酒碗。
“那些信徒呢?”語花問。
“什麼?”
“他們知道那孩子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嗎?”
王火生沉默了一瞬。
“或許吧。”他說,“他們親眼看過。格鬥場上,那些被打死的,喝了他的血,活過來。他們親眼看見的。”
“那是血。”語花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是從一個孩子身上一刀一刀割下來的血。每一滴血,都是他挨的一刀。”
“對。”王火生點頭,“每一滴血,都是一刀。你知道他捱了多少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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