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花一夜未眠。
窗紙透進微光時,她仍和衣坐在床沿,盯著對麵那堵斑駁的土牆。
昨夜礦洞深處的畫麵,一遍遍在腦海中重演。那枚巨繭,繭中蠕動的輪廓,王火生撫摸繭壁時的眼神,還有那些孩子喝下紅色液體時天真的笑臉。
他說要燒盡一切。
燒毀礦山,燒毀縣城,燒毀整個大明江山。
語花見過太多狂熱的信徒,聽過太多彌勒下生、龍華三會的預言。可王火生不一樣。他不是在等神佛降世,他是要親手造出一個神。
用那孩子的血。
用這座鎮子上所有人的命。
不管最終成敗如何,堆滿的灰燼裡,都將是無辜百姓的屍骨。
她必須走。
必須趕在那枚巨繭破開之前,把訊息送出去。
窗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語花起身,走到桌邊坐下,神態恢復如常。
“篤篤篤。”
“客官,早飯來咧。”
店小二推門而入,手裡端著個黑漆托盤。托盤上擺著幾碟精緻的點心。桂花糕、棗泥酥、雲片糕,都是她昨晚特意點的。另有一碗白瓷小碗,碗裡盛著乳白色的凝脂,上麵撒著幾片桂花。
“這是……”語花看著那碗陌生的吃食。
“杏仁豆腐。”店小二笑眯眯地放下托盤,“掌櫃的送的。說是今兒個新做的,給客官嘗個鮮。”
杏仁豆腐,江南一帶的消暑甜點,用甜杏仁磨漿後凝固而成,形似豆腐,滑嫩清甜,散發著濃濃的杏仁香。
語花微笑著點頭:“代我謝過掌櫃。”
店小二哈著腰退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門合上的剎那,那張笑臉瞬間消失。他側身貼在門板上,豎起耳朵,屏息傾聽。
屋內傳來碗勺輕碰的細響。
片刻後,一聲悶響……是身體倒地的聲音。
店小二嘴角浮起笑意,朝樓梯口打了個手勢。兩名同樣穿著短褐的漢子快步走來,推門而入。
屋內,語花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兩人走近,其中一人蹲下,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就在指尖觸及的瞬間,語花猛地睜眼!
她手中寒光一閃,那是平時藏在袖中的銀釵,被她悄悄磨尖了頭。銀釵精準刺入那人後頸!
“呃!”
那人悶哼一聲,軟軟栽倒。
另一人尚未反應過來,語花已翻身躍起,按住他的頭顱,狠狠撞向桌角!
“砰!”
沉悶的撞擊聲。那人兩眼一翻,癱倒在地。
從他懷中,滑出一柄短刀,順勢落在地上。
語花低頭看著兩人,呼吸平穩,片血未沾。她蹲下,從那後頸中叉的人身上拔出銀叉,在床單上擦了擦,重新收入袖中。
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看架勢還不止一人。
語花沒有猶豫,推開窗戶,縱身躍下!
二樓不高,她落地時順勢一滾,卸去衝力。清晨的街道上已經有了稀稀落落的行人,她混入其中,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弄深處。
身後,客棧裡傳來氣急敗壞的叫罵聲。
與此同時。
一間茶樓二層臨窗的雅座裡,沈煥和宋衡正對著兩碗涼透的茶發獃。
桌上攤著一張手繪的草圖,是他們昨夜暗中畫下的。包括衛所的位置,崗哨的分佈,可疑人物的活動路線。草圖旁邊,是沈煥從那鐵匠鋪老闆手裡買來的竹牌。
“這個地方,已經不能用滲透來形容了。”宋衡壓低聲音,“一整個衛所,五六十號兵卒,全被白蓮教握在手裡。這要是報上去……”
“輕則人頭落地,重則滿門抄斬。”沈煥替他說完。
兩人沉默。
情況比預想的嚴重百倍。和平時期,朝廷腹地,一個設有衛所的礦鎮竟被白蓮教徹底控製……這已經不是失職能解釋的,這是謀反!
必須立刻稟報朝廷,請求援兵。
可又不能不留人監視。
“你走。”沈煥說,“我留下。”
宋衡看著他,沒有爭辯。這是最合理的安排。
宋衡腿腳快,熟悉公文流程,求援的事他去辦最穩妥;沈煥能打,能拚,留在險地比自己合適。
“五日。”宋衡說,“最多五日,我帶人回來。”
“不需要擔心這邊。”沈煥端起涼透的茶,一飲而盡,“走吧,收拾東西。”
兩人剛回到房間,樓下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女人的尖叫聲,男人的嗬斥聲,雜亂的腳步聲,混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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